第九章 辞官风波

　　“额……”一封告身，再加上份恭恭敬敬的奏章。若放在往日，这份东西呈到一向以扣欠员工工资为自家金库膨胀努力奋斗的严阁老面前的话，他一定会高高兴兴，欣欣喜喜，抄起黑毫，磨上浓墨，先是大大的准字上去；再抓过传国玺盖个啥么永昌；之后端起茶杯泡上心爱的大红袍，一首空城计唱个百来遍啊百来遍。再然后就迈着轻快地脚步去向自己的同僚兼死敌徐阶沈括致以亲切的问候，顺便晒晒自己的优越政绩——精简人工，为国家又省了一大笔钱财。最后迈着八爷步，在得意的笑声中扬长而去，只留下面色酱紫的两位“太保”“少师”撑着张猪肝脸，欲择人而噬。

　　生活，本应该是这样子的，闲适开心，还有出气筒用来出气。可今天，已经把一双本就重度青光眼的招子揉成了熊猫，却依旧是那几个字儿。“啪啪！”干脆利落的两巴掌，回身看向众同僚：老夫怎么还在梦中捏？

　　为祸洛阳半年又半个月零三天的小阎王终于要回老家结婚去了，这种大快人心的事情本应大宴三天举城狂欢才能发泄心中狂喜才对的。可面前那一份沉甸甸，白花花不忍直视的东西却直接让某人狂跳不到一分钟的心脏瞬间玩了一次过山车。揉了揉眼睛，顺便狠狠掐了把身边昏昏欲睡的和中堂，在同僚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一双昏花老眼，又凑到了奏章上。

　　【姓陶名璜字辞修，扬州丹阳郡人氏，祖世袭丹阳郡公，开仪府同三司陶寅，依九品中正制为正二品中中……】很正式的一份国子监监生名单，同时也加盖了国子监祭酒的打印？正确，无误，真的不能再真了。可一瞅到眼告身上那张稚嫩的可以给自己当重孙儿的照片，某位还没老年痴呆的元翁就跳了脚。

　　不到八岁的臭屁小儿，还国子监监生，还赶考？还科举？

　　这小子，又要闹哪样！？

　　从来就没有这么蛋疼过，抓着这张告身，原本佝偻的老腰瞬间挺得笔直，一双严重青光的眯眯眼转瞬化作猫头鹰。

　　八岁的举人，八岁的举人！

　　我辈读书人，我辈读书人……怎么能忍！

　　一把扯过身旁疼的脸皱成褶子的和珅和中堂，“啪”一声就将奏章拍到了那张圆圆的脸上。副手没人权，同是贪财好权之辈，自然要好好的狼狈为奸一下。可不要忘了，狼狈之中，狼，始终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一方啊。

　　“致斋啊，你怎么看？”亲切和善的声音之后，迎面对上的，是狼般凶恶的目光，绿幽幽的摄人心魄，那搭在肩膀上不断给自己增加疼痛的名菜——隔夜凤爪，也别扭的提醒着自己的存在感。

　　“下官，下官……”惨白的脸上哪还有一丁点的血色。相比千里之外丹阳那边的那头洪荒猛兽，面前这头成了精的老狗同样招惹不得；一个是血脉天生高贵，一个是苦修千年自身强悍；惹了哪个，自己都讨不了好去。苦着脸，眼错不见面前的首辅大人是要让自己做替罪羊。一双眼睛漫无目的的瞅着面上那随风飘啊飘的告身。此刻的和珅，恨不能一口老血喷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晕过去再说。

　　可自己，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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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场上就有历来种人，很不合群，很是讨厌。褒义的说法那就是大公无私，私底下称呼着就是刻薄寡恩，死板古董。再难听点的招呼着就是刺儿头，孤臣。简言之，那就是喜欢打破官场规则的讨厌鬼。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样毕生致力于打破千百年形成的规矩的家伙，只要是个官儿，那就不会喜欢。

　　而几位宰辅面对的这位，似乎就是个这样的刺儿头。

　　上任仅仅一旬，便要致仕还乡，告老而归。放在别人身上，那叫应该：试问卿年纪大把，混到最后却还是个从七品，是个人也知道前途无亮了，还不快快的收拾了行李回家含饴弄孙是正经。可面对着面前这张告身，掌管吏部的严嵩可以说是哭笑不得，高踞礼部的和珅同样囧这张脸说不出话，就连号称“八常侍”的八位太监也抽抽的只觉着蛋疼。

　　你一个不到八岁的娃娃，还致仕？还告老？感情俺们明天开始每月都还得给你发退休金了哦？

　　千古奇谭，荒唐透顶！可这位穿着从七品补服，挂着侯爵衔，背后有一堆江南老头保驾护航的小爷，自己这边还真是惹不起。

　　联想着那天曹渊明抱着天子大腿公然在公堂上嚎啕大哭的失仪场面，一帮子政见不同，立场不同，就连性别也不怎么相同的宰辅内相们都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丹阳公呐，您老可知道，你家的宝贝孙子到底有多难伺候哟！

　　做八品羽林郎就敢单挑从三品的骁骑校尉，做了从七品的洛阳北都尉就敢撩拨那帮子横行霸道的洛阳勋贵子弟。要是再让他回去考了科举做了文官，那国朝百二十年之后，难不成又要出个海刚峰不成？想着史册中那一昧严酷，油盐不进搅得朝堂哭爹喊娘的前前前前任礼部侍郎，上到宰辅下到宦官都只觉得菊花一紧，一股子凉气直从屁眼爆到了头，整个人就像是刚从南极冰水里提出来的般，凉嗖嗖的。

　　光看史书时确实觉得过瘾痛快，可要真有这样的家伙出生在现世，又有谁愿意与之同世而处？更何况现世的这个小妖孽，明显比当年的海笔架更狡诈也更有手段。想到那呜呜咽咽哭的好似受了什么大委屈般孩子的曹渊明，一众朝堂大员心中戚戚，颇有兔死狐悲之感。

　　这进退之间，还真是难以找到什么平衡点。批准吧，可这小鬼只当了一旬官就辞职不干了，这事儿传出去了，让朝廷怎么挂得住面皮？要不准吧，丹阳那位公爷可不是吃素的，那头老狮子是出了名的护犊子，要惹了他，自己还有好果子吃吗？

　　想三相四，也只好用了个折中的办法，保留职位，允许其回原籍应试。

　　【这样，总归不会怪罪到俺们身上了吧。】完了事儿的太监首辅松了口气，嘻嘻哈哈捶肩挤眼睛，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影，不足为虑。

　　却不知，他们眼中的灾星，此刻正怒瞪着眼睛，和一读书人鼻对鼻眼对眼，剑拔弩正张。

　　“……丹阳陶璜字辞修。”

　　“……茶陵李东阳字宾之。”

　　“久仰！”*2

　　两个日后名震天下的内阁辅臣就这么互相喷着白气，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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