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老房翻修
正月初五，江川醒得比前几天都早。
天还没全亮透，堂屋的木门缝里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
他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青石板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
枣树的枝条在晨光里静立着，枝梢上还挂着几颗去年秋天没掉干净的干枣，缩成暗红色的小点。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老宅。
正房三间，墙面已经有些年头了，砖缝里的青苔干了之后变成灰褐色，像一道道细密的旧痕。
堂屋那扇木门关不严实，下边门轴的地方垫了一块硬纸板，江永年垫的，不知垫了多少年。
西边的厨房窗框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灶台的烟囱口有一道裂缝，用水泥补过，又裂开了。
院子不大，但方正。
枣树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剩下的地面是夯实过的黄土，踩得硬邦邦的，边角长着几丛冬天枯掉的野草。墙角堆着两捆干柴，码得齐整，是江永年秋天劈的。
江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周秀云推开厨房的门，看见他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起这么早，站那儿干嘛，冷。”
“妈，我想把老屋翻一下。”江川说。
周秀云端着一盆洗米水走过来，泼在墙根底下，随口应道：“翻什么翻，住得好好的，浪费那些钱干啥了，再说城里不是两套房子了吗。”
“不是推倒重盖。”江川说，“就是把墙加固一下，屋顶换新瓦，门窗换一遍。
院子里弄点青砖和绿植，再做个水池啥的，这个枣树留着。”
周秀云手里的盆还没有放下，人站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那得多少钱？”她问。
“不知道，但应该也用不了多少。”
“你别糊弄我。”
“真没多少。”江川说，“搞漂亮一点，以后回来住的时候也舒坦些，不修整一下，念念在院子里玩的时候总是一身尘土。”
周秀云没再追问，转身把空盆放回厨房门口，弯腰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说了一句：“那你去跟你爸商量一下。”然后钻进厨房了。
江川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了堂屋。
江永年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子边泡茶。
他的动作很慢，把茶叶倒进壶里，提起暖瓶倒水，盖好盖子，等茶泡开。
江川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等江永年把第一泡茶倒进公道杯里，才说：“爸，我想把老屋翻一下。”
江永年倒茶的手没有停，把茶汤分到两个杯子里，然后推了一杯给江川：“怎么忽然想这事？”
“也不是忽然。”江川接过茶杯，“之前就想过了。这房子大几十年了，墙都松了，屋顶瓦片也有碎的。这次回来住几天，晚上风大，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呼呼响。”
江永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江川又说：“我不是要拆了重盖，就是加固翻新，院子也弄一下，青砖铺地，枣树可以留着。
墙根底下种一排竹，夏天绿，冬天也不秃，再做个小水池，养几条鱼。”
江永年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想清楚就行。”
“想清楚了。”
“那行。”江永年说完这两个字，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找人来弄吧，我和你妈不操心那些。”
他说完就站起来，拿着茶杯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扇关不严实的木门，又看了一眼墙角的旧柜子和墙上那幅泛黄的中堂画。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江川坐在桌子边，把杯子里已经有点凉了的茶喝完，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通了黄茂的号码，南城办事这一块没得说。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川哥？新年好！”
“新年好，六子。问你个事，你认识做乡村自建房翻新的施工队吗？”
“认识啊！怎么，你要盖房子？”
“不是盖，翻新。
老家的房子，山村里，三四十年了。
我想加固一下，换屋顶、门窗，院子重新铺一下，再加点绿植和一个小水池。
中式风格，不用太复杂，但要舒服。”
“那简单！我表舅他小舅子的二表哥就是干这行的，专做老房翻新，活细，价钱公道。
我把你电话给他，让他节后联系你？”
“行，谢了六子。”
“客气啥！对了川哥，你那房子要弄成什么样的，大概心里有数没？”
江川想了想：“院子里的枣树留着，别的......我想要那种待着不想走的感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黄茂说：“我懂了，到时候让他们几版效果图，让你来定夺。”
挂了电话，江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落在枣树的枝条上，在地上投下一大片细密的光影。
念念正蹲在枣树底下，拿着她的小铲子，在青石板缝隙里挖什么，挖得很认真。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站起来，手里捏着一颗干枣：“粑粑，这个能吃吗？”
“能，但很硬，泡水喝还行。”
念念把干枣放进口袋里：“那我留着，泡水喝。”
快中午的时候，江川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开始画草图。
他不会画正规的设计图，只是把院子的轮廓描出来，标上枣树的位置、正房和厨房的相对关系，然后在墙根底下画了一排小圆圈代表竹子，在院子南边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代表水池。
念念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问：“爸爸，你在画什么？”
“画咱们家以后的样子。”
“以后有什么？”
“有一排竹子，一个小水池，水池里养几条鱼，这个大枣树还在。”
念念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图，然后指着一个角落说：“这里再加一个秋千，行吗？”
江川想了想，在那里画了两条线，中间画了一个小方块：“行，加一个。”
念念满意地跑开了。
下午，江川带着那张草图和江永年一起，绕着老宅走了一圈。
江永年走得不快，每到一个角落后就停下来，用手摸一下墙面，或者抬头看屋顶的瓦片。
走到厨房后面的时候，他指着烟囱旁边那道裂缝说：“这里要补。”
“记下了。”
走到西边院墙的时候，江永年又说：“墙根底下那棵桂花树，移一下位置，别让它挡着窗户。”
“那棵树种了几年了？”
“六年了。”江永年说，“是那年你妈生日，我随便插的，没想到活了。”
江川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桂花树-保留，移栽位置”。
傍晚的时候，周秀云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看了那棵枣树，看了墙角那堆干柴，看了屋顶那些缺角的瓦片。
然后她端了一块橙子递给江川：“翻就翻吧，弄好看一点。”
“会的。”
“枣树别动。”
“不动。”
周秀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夜里，江川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
他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轮廓——枝丫在夜色里像一幅炭笔画，安静地立在月光下。
他不知道翻了之后它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好看，但他觉得，留着它就对了。
据说这棵树比这座房子老，甚至比村子里还活着的任何人都老，它见过江川的爷爷在树下乘凉，见过江永年小时候爬上去摘枣，也见过周秀云嫁过来的第一天站在树下抬头看。
以后它还会看见念念长大、看见每一代人的事都被新的叶子盖过。
根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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