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危言耸听
崔敦礼也道：“是啊郑公，我也听说过这事。据说太子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筹钱给陛下修大安宫。他在朝堂上可是亲口说的，修缮宫殿的钱，由东宫出。东宫那点家底，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万贯，离两百万贯差得远。他不开铺子赚钱，能怎么办？”
郑善果听完他们的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一字一句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老夫也都知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太子今天可以卖话本，明天呢？后天呢？下个月呢？明年呢？”
郑善果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声音愈发低沉：“他今天能印《梁祝》，明天就能印《诗经》《论语》。后天就能印《史记》《汉书》。大后天，就能印《五经正义》《十三经注疏》。到那时候，天下读书人，人人手里都有一本印出来的书，谁还稀罕咱们世家藏书楼里的那些宝贝？”
王珪的脸色微微一变。
郑善果继续道：“叔玠，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书是世家的根本，咱们崔卢王郑，凭什么几百年不倒？凭什么每代都能出那么多俊才？凭什么受天下士子仰望？不就是因为咱们有书吗？有藏书，有家学，有传承。”
转过身，郑善果看着四人，目光如炬：“可太子这一手，是在挖咱们的根！”
书斋里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良久，王珪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沉稳：“郑公，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您也得想想，太子印话本，是一回事。印经史子集，是另外一回事。话本是杂书，是闲书，印了也就印了，没人会在意。可经史子集不一样，那是圣贤之书，是朝廷取士的依据，是天下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王珪顿了顿，继续道：“太子若是想印这些书，那就不是他东宫一家的事了。得在朝堂上议，得经过三省六部，得陛下点头。到时候，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能不说话吗？”
崔敦礼点头：“王兄说得对。太子行事向来有章法，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他要是真的想印经史子集，一定会先跟陛下商量，然后在朝堂上提出来。到那时候，咱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反对，就说印刷之术尚未成熟，印出来的书难免错漏，贻误学子，就说印书耗费巨大，朝廷财政吃紧，不宜大兴土木，就说……”
他还没说完，崔民干忽然插嘴道：“你们说的这些都对。可您别忘了，太子行事，向来毫无章法。”
众人都看向催民干。
崔民干是清河崔氏的子弟，在朝中任员外郎，平日里话不多，可一旦开口，往往一针见血。
此刻他皱着眉头，缓缓道：“盐政改革，他说干就干，谁都没商量。制盐的法子，建桥的工法，印刷的技艺，哪一样是跟朝堂商量过的？他想做，就做了。做了，才让人知道。”
催民干看着郑善果，目光凝重：“郑公，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把经史子集印好了，就等着书铺开张，一起卖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卢承庆脱口道：“崔兄，您这……这也太……”
“太危言耸听？”崔民干苦笑一声，“卢郎中，您想想太子这些年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出人意料？咱们以为他不会做的，他做了。咱们以为他不敢做的，他也做了。这次开书铺，表面上是卖话本，谁知道他背后打的什么主意？”
催民干这番话落下，王珪的脸色更难看了。
郑善果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民干说的，有道理。”
郑善果看向王珪：“叔玠，你方才说，太子要印经史子集，得在朝堂上议。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在朝堂上议呢？如果他趁着咱们不注意，偷偷地印，偷偷地卖呢？等咱们反应过来，他已经卖出几千本几万本了。到那时候，咱们再反对，还有什么用？”
王珪沉默了。
崔敦礼的脸色也变了。
卢承庆忽然道：“郑公，我听说修建大安宫和三座宫殿，总共要花两百万贯。太子卖话本，一本赚几百文，就算卖一万本，也才几千贯。离两百万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他总不能靠卖话本凑够两百万吧？”
崔民干摇头：“卢贤弟，您别小看这卖书的生意。一本书赚几百文，一万本就是几千贯，十万本就是几万贯，百万本就是几十万贯。而且他印的不止《梁祝》，估计还有别的话本。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三五年下来，未必凑不够两百万。”
催民干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他卖话本只是开始。等书铺站稳了脚跟，他完全可以印别的。到时候，咱们想拦都拦不住。”
卢承庆听了，脸上的忧色更重了。
王珪忽然道：“那咱们能不能也印话本？等太子的书铺开张，咱们也开一家，也印《梁祝》，也卖话本。咱们的纸比他的好，咱们的墨比他的香，咱们的价钱比他的便宜。看谁卖得过谁！”
崔敦礼眼睛一亮：“王兄这个主意好，虽说咱们不知道太子的印刷技术，但往常咱们也印刷佛经、族谱等，想来法子是一样的。”
崔民干也点头：“对，咱们可以印得更精致，卖得更便宜。等把他的生意挤垮了，看他还有什么办法赚钱。”
几个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的书铺关门大吉，而他们赚的盆满钵满的场景。
只是郑善果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转动着手中的茶碗，目光幽深。
等他们说完了，郑善果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不错。”
郑善果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明目张胆地针对太子，会是什么后果？”
众人闻知一愣。
郑善果继续道：“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咱们几家联手，开书铺跟他对着干，这是什么？这是打他的脸，是在告诉天下人，世家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传到陛下耳朵里，会怎么想？传到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会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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