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793【冰山一角】
西苑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院落中。
此刻室内灯火通明,数名膀大腰圆的掌刑太监冷冷逼视著跪著的那人,曾敏则坐在桌后,面前摆著从那间密室中搜出的木人、黄绸和符篆。
韩金和靖安司两名副都统坐在一旁,因为犯事之人隶属内廷,他主动让曾敏审问,自己只在一旁监督。东宫奉御太监钱德禄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衣衫完整,但面色苍白如纸。他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生得白净富态,平日里在东宫也算得上体面人物,此刻却狼狈不堪。曾敏沉声道:「钱德禄,你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
钱德禄低著头说道:「回曾公公,奴才从太和八年入宫,在宫里当差已有十七年了。」
曾敏冷冷看著他说道:「十七年不短了,你应当知道,魇镇之术在我大燕是何种罪名。」
钱德禄浑身一颤,立刻磕头道:「公公明鉴!奴才冤枉!那密室里的东西,奴才当真不知情啊!」「不知情?」
曾敏眼中的杀意快要溢出来,几乎咬牙道:「可那密室门锁的钥匙由你掌管,你告诉咱家,除了你还有谁能打开那扇门?」
钱德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曾敏继续道:「那间密室位于东宫后殿之后,若非东宫内部之人,绝不可能知晓其存在。钱德禄,你是东宫奉御太监,东宫的一草一木你都应知情,如今太子寝殿之后藏著这般大逆不道之物,你说你不知道,你觉得陛下会信么?」
钱德禄脸色惨白,却仍旧强撑道:「公公,奴才真的不知情,或许是有人栽赃陷害!」
曾敏道:「刘贵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栽赃陷害你?那密室里的东西,难道是刘贵自己放进去的不成?」
钱德禄浑身一僵,不再说话。
曾敏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掌刑太监走上前,将钱德禄从地上拖起来按在刑凳上,剥去上衣露出脊「咱家再问你一次,那密室里的祭坛,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而做?」
曾敏幽幽道:「你若老实交代,咱家还可以在陛下面前替你求个全尸。你若执迷不悟,这些刑具你便一一尝过再说。」
钱德禄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脊背上冷汗与油光交织,在昏暗的灯火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掌刑太监的手已经按在鞭柄上,只等曾敏一声令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钱德禄忽然抬起头,嘶声道:「我说!我说!」
曾敏抬手,掌刑太监退后半步。
钱德禄大口喘著气,沙哑道:「那密室里的东西,是太子殿下让奴才放的!」
此言一出,审讯室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
曾敏神情剧变,目光如刀般落在钱德禄脸上:「你找死!」
「真是太子殿下!」
钱德禄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声音陡然拔高:「太子殿下说,陛下喜怒无常,他唯恐夜长梦多,所以命奴才设下这魇镇祭坛,日日诅咒,只求陛下早日归西,他好顺利即位!」
「放肆!」
曾敏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太子殿下仁德宽厚,岂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分明是受人指使攀诬储君!」
「奴才不敢攀诬!」钱德禄哭喊道,「太子殿下只是等不及了,他还曾亲口对奴才说过,只要事成之后,便许奴才五万两银子,让奴才出宫养老!」
曾敏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不相信太子会做出这种事。
太子为人仁厚,对天子也一向恭敬孝顺,断不会行此忤逆之事,但钱德禄的供词一旦呈到御前,无论真假,太子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因为在天子眼中,魇镇之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太子「等不及了」这四个字。
自古以来,天家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惨剧,有哪一次不是因为「等不及了」?
曾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沉声道:「将钱德禄的口供记录在案,让他画押。」
辰时三刻,西苑精舍。
薛淮进来的时候,内阁首辅宁珩之和次辅沈望已经在了。
这倒不是薛淮拿乔,只因内阁就在皇城之内,而海衙在崇文门内大街,距离西苑有些远,自然比不得两位阁老来得快。
一进来,薛淮便感受到那种令人心悸的低气压,眼前的场景更是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
天子坐在御案之后,薛淮以前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脸色,眼底酝酿著雷云,不单纯是愤怒,仿佛要择人而噬。
宁珩之的神情也无比凝重,一改往日的沉稳与泰然。
老师沈望朝薛淮看了一眼,满含提醒之意。
堂内跪著一人,正是当朝太子姜暄。
他没有穿太子蟒袍,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素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面上带著几分苍白,却仍旧保持著镇定。
薛淮见礼之后,天子看向一旁道:「韩金,你来说。」
韩金躬身应诺,将今日搜查东宫密室的过程,以及曾敏审讯钱德禄的经过,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一遍。他说到钱德禄供出太子时,声音明显放低了几分,却仍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精舍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姜暄的脸色愈发苍白,却仍旧跪得笔直,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
薛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深秋早晨,宫里居然会发生如此可怖的事情!太子魇镇天子,此事只在史书上出现过,一旦成为本朝的真事,只怕天子会血洗整座东宫!薛淮极力克制自己的表情,朝跪在地上的太子望去。
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
即便抛开太子这几年的改变不提,哪怕是当年那个妄图插手春闱的姜暄,也不太可能做出这种忤逆人伦的恶行。
再者,太子这两年的长进都被天子看在眼里,所以天子才会允许太子议政,允许太子和以薛淮为代表的年轻官员接触,几个月前更是干脆直接地让三名成年皇子就藩。
简而言之,太子如今的地位十分稳固,天子又年事已高,他只需安分老实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将来继承皇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又何必做出这种事?
难道他失心疯了?
只不过道理归道理,自古以来君臣父子之间,最危险的便是猜疑二字。
太子之前不受天子所喜,天子甚至动过易储的念头,如今看似他已属意太子,谁知将来有没有变化?毕竞那几位皇子只是就藩,又不是被废为庶人。
倘若天子改变心意,只需一道圣旨,皇子们便可回京。
从这个角度来说,太子若是担心局势有变,想趁著天子认可他的这段时间,魇镇天子从而早些即位,提早扑杀一切隐患,似乎也能说得通。
此刻精舍内安静得可怕,无论宁珩之还是沈望都没有开口的打算。
他们不清楚天子究竟作何想法,如果天子心里真认为太子这是等不及了,他们冒然开口反而会害了太子「太子。」
天子的声音很轻,却让姜暄心中一颤,他鼓足勇气抬起头望向自己的父亲。
「你告诉朕,这是不是真的?」
「不是。」
姜暄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父皇,儿臣从未指使任何人设坛魇镇,更无诅咒父皇早日归西之心。儿臣恳请父皇明察秋毫,还儿臣清白。」
天子环视众人,缓缓道:「钱德禄的供词,你都听见了。他说是你指使他设坛魇镇,还说事成之后许他五万两银子,你作何解释?」
姜暄正色道:「父皇,钱德禄在说谎。」
天子微微眯起眼睛,继续问道:「他为何要说谎?他是你手下的奉御太监,为何要冒著死罪攀诬你?」「儿臣不知。」
姜暄的目光坦然而坚定,看著天子说道:「但儿臣知道,魇镇之术乃是禁术,一旦被发现便是死罪。儿臣身为太子,储君之位已定,何必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自毁前程?若儿臣真有不臣之心,何必要用到这等拙劣之法,还留下物证让人查获?此事乃是对儿臣的构陷,还请父皇明察!」
这番话足够坦然,也足够坚定。
宁珩之微微颔首,沈望松了口气,唯独薛淮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看向御案上的木匣。
天子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你以为如何?」
宁珩之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有理。魇镇之术虽然阴毒,但终究是民间术士的伎俩,极易留下证据。太子殿下若真有异心,断不会用这等愚蠢之法。臣以为此事必有隐情,或许是有心人设局,意图构陷储君。」
天子不置可否,又看向沈望问道:「次辅怎么看?」
沈望连忙道:「陛下,臣附议元辅。钱德禄的供词固然骇人,但仅凭一面之词便定太子之罪,未免太过草率。臣恳请陛下将此案彻查到底,定能水落石出。」
天子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薛淮身上:「薛淮,你有什么看法?」
薛淮看了一眼姜暄,缓缓道:「陛下,此案由东宫长随太监刘贵告发,奉御太监钱德禄供述是受太子殿下指使,虽说目前人证物证皆在,但是并不能排除栽赃陷害的可能。依臣拙见,太子殿下事务繁忙,未必能对典玺局的状况时刻关注,陛下不妨询问另一人,或能找出蛛丝马迹。」
「何人?」
「东宫首领太监邓宏,此人执掌东宫典玺局,理应对所有太监和内侍了如指掌,刘贵为何会突然告发,钱德禄又为何会指控太子殿下,这二人是否存在串联密谋的可能,或许能从邓宏的供述中察觉端倪。」天子稍作沉吟,那双细长幽深的眼睛里不见暖色,片刻后漠然道:「传邓宏。」
曾敏连忙躬身应下。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95377/95377408/36064259.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