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798【步步紧逼】
密室之内,靖安司和司礼监的人都已退了出去,只有薛淮、韩金和曾敏三人仍在。
望著十几箱的金银财宝,三人尽皆陷入沉默。
这里的赃物远不止五万两银子,从侧面就能否定钱德禄的供词,太子若是事先就舍得赏给他这么多财货,事后不可能只用五万两就将他打发。
由此似乎能更进一步证明,这桩惊天大案乃是钱德禄自导自演,可随之又引出一个问题,是谁这般丧心病狂又手段通天,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拉拢东宫奉御太监,并且驱使他用性命为代价陷害太子呢?曾敏低著头,无比仔细地复查箱中的财货,然而除了那尊金像之外,其余物事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和能够佐证来源的特征。
唯有那尊金像。
薛淮身为海衙总理大臣,对南洋的了解远在另外两人之上,他们也都相信薛淮的判断,不会在这种干系重大的事情上随意定论。
金像来自于南洋吕宋,闽粤海商的嫌疑便直线上升,毕竞这尊金像肯定是在开海之前来到大燕,那个时候只有闽粤海商有著稳定的南洋航线和商路。
一旦查实金像和闽粤海商存在关联,四皇子魏王姜晔必然会卷入此案。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姜晔都有这样做的动机。
二皇子楚王已被废为庶人,只要太子倒下,姜晔晋位太子的希望极大,再加上他月底便要就藩,离开京城之后,想要卷土重来难比登天,可以说当下是他扳倒太子最后的机会。
曾敏和韩金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金像指向闽粤海商,进而勾连魏王姜晔,这个逻辑没有错,可是两人都能品出一股子栽赃嫁祸的味道。简而言之,姜晔若真想收买钱德禄,又怎么可能特意放上一个来历如此显眼的金像?
「薛大人……」
曾敏愁眉苦脸地看向薛淮,低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曾公公莫急。」
薛淮稍作安抚,转而对韩金问道:「韩都统,这处宅子具体是如何发现的?」
韩金沉吟道:「钱德禄的履历生平太干净,所以我让下面的兄弟们转变方向,将重心集中在他的日常行踪上,尤其是他每次出宫去过何处,见过哪些人。经过靖安司的详细排查,以及对钱德禄在宫外产业的相关人等反复审问,我们得知钱德禄有时会独自一人来到甜水巷,再通过对甜水巷百姓的询问,最终锁定这处宅子。」
「嗯。」
薛淮点了点头,环视密室内的所有器物,吩咐道:「劳烦韩都统麾下的兄弟们,把这间密室和这座宅子再搜一遍,要做到挖地三尺,不漏过任何线索。」
韩金肃然应下。
薛淮这才看向曾敏,平静地说道:「曾公公,此间发现事关重大,理应如实奏明陛下。」
「也只好这样了。」
曾敏叹了一声,那尊金像是不是对魏王的栽赃嫁祸,最终只能由天子来定夺。
三人走出密室,韩金当即下令属下封锁甜水巷,等天子派禁军来接收密室中的赃物。
薛淮则走到一旁,对陈霖使了个眼色。
陈霖立刻凑近道:「大人。」
「你去找白骡,安排他立刻做一件事。」
薛淮看著自己的亲卫首领,低声说了一段话。
陈霖神情凝重,拱手应道:「卑职这就去办!」
午后,魏王府。
这座占地七进的亲王府邸安静得如同一座空宅,庭院中的桂花早已落尽,只剩几株老槐在风中瑟瑟作响,枯叶打著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姜晔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摆著一壶温过的黄酒,两只白瓷酒杯,几碟清淡的小菜,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色。
他穿著一件素袍,没有束冠,只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玉簪固定。那张与天子有三分相似的面庞上,此刻带著几分沉郁,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今日是他的生辰。
按照惯例,亲王的生辰虽不似万寿节那般隆重,却也该有一番热闹,可今年截然不同,姜晔几天前便传下话去,府中一切从简,不必设宴,不必送礼,不必庆贺。
魏王妃清楚宫里出了大事,但也不敢多问,只是依言吩咐下去,让后厨照常备膳,又叮嘱下人们莫要扰了王爷清静。
「王爷。」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姜晔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著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举止间透著几分儒雅,正是姜晔最信任的心腹幕僚林之文。
他出身于泉州林氏,为人机敏心思缜密,尤其擅长揣摩人心分析局势,这些年来为姜晔出过不少主意,深得姜晔倚重。
「先生来了。」
姜晔面上挤出一丝笑意,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之文看了一眼桌上的摆设,伸手提起酒壶斟满两只酒杯,举杯恭敬地说道:「王爷,今日是您的生辰,属下虽不敢大张旗鼓地庆贺,却也不能让您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这杯酒,属下敬王爷,祝王爷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姜晔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温酒入喉,姜晔忽然幽幽叹了口气,继而道:「先生,你说本王还能不能等到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林之文放下酒杯,正色道:「王爷何出此言?陛下的旨意早已定下,王爷很快便可南下就藩,这是板上钉钉的事,王爷何必多虑?」
「板上钉钉?」
姜晔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喟然道:「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清楚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板上钉钉?尤其是如今这局势。」
林之文知道姜晔在说什么。
虽然朝廷极力遮掩东宫被封锁的消息,但是京城之内没有不透风的墙,姜晔不仅知道太子已经被软禁,也大略清楚东宫究竞发生了怎样可怖的事情。
「王爷。」
林之文斟酌著措辞,缓缓说道:「属下斗胆说一句,您不必太过忧心。东宫虽出了变故,但与王爷并无干系。王爷这些年在朝中一向低调,更不曾参与过任何结党营私之事。无论东宫之事最终如何收场,都不至于牵连到王爷身上。」
姜晔沉默不语,右手紧紧捏著酒盏。
林之文见状便继续劝道:「王爷您只需安安稳稳地等到十月二十五之后,便可向陛下请辞,南下就藩。届时天高皇帝远,王爷在封地上便是一方之主,再不必受这等担惊受怕的煎熬。」
这番宽慰显然无法让姜晔真正安定下来,这些时日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且严令府内所有人谨小慎微,可是东宫的事情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谁也不知最后会牵扯到哪些人,也不知道天子最终会如何发作。姜晔担心的是,自己没有离开京城南下就藩的机会。
「在你看来,东宫那件事到底是谁做的?」
林之文一怔,随即摇头道:「王爷,此事属下不知,也不敢妄加揣测。」
姜晔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萧瑟的景色,低声道:「本王担心,京城的风会吹到这座王府来。」
林之文心头一震。
姜晔没有回头,继续说道:「你说得对,本王这些年确实低调,从不参与党争,不与朝中大臣过多往来,就连母妃那边,本王也极少去请托她为我说什么话。本王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可这一次本王忽然发现,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本王总觉得,这场风波迟早会波及到本王身上。」
林之文皱起眉头,起身问道:「王爷,您想如何?」
姜晔转身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想去找父皇,求他提前放我离开京城。」
林之文面色微变,迟疑道:「王爷,此事恐怕不妥。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您若是贸然去请辞,万一陛下误会您是想撇清关系,只怕会适得其反。」
「可本王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著,等著那把刀落到本王头上。」
姜晔面上浮现一丝苦涩,缓缓道:「你说,本王到底该怎么办?」
林之文沉思了片刻,答道:「属下以为,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
「王爷,东宫之事虽然严重,但陛下至今没有公开处置太子殿下,也没有对东宫进行大规模的清洗,这说明陛下还在调查,还在犹豫。若是王爷在这个时候贸然请辞,反而会让陛下觉得王爷心中有鬼,或是觉得王爷急于脱身,这只会让王爷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林之文顿了一顿,恳切地说道:「若是王爷按兵不动,安分守己地待在王府,不惹事不生非,等陛下将东宫之事查清楚之后,自然会给王爷一个交代。届时王爷再向陛下请辞便是顺理成章,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姜晔听完这番话,缓缓坐回椅子上,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仿佛在看一道深奥的谜题。
良久,他苦笑一声道:「你说得对,本王确实不该急,可是本王真的累了。」
林之文看著姜晔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想起八年前初见姜晔的那一天,那时的姜晔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他以为跟著这位四皇子能够成就一番事业,能够在这座京城中闯出一片天地,只可惜事与愿违,到头来连平安离京都成为奢望。
便在这时,外面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王爷,有密报。」
姜晔眼神一凝,道:「进来。」
一个三旬左右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没有理会林之文,而是径直来到姜晔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完好的蜡丸,毕恭毕敬递到姜晔手中,然后缓步退了出去。
姜晔微微用力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字条。
只看了一眼字条上的内容,姜晔便神色剧变。
林之文见状不由得面露忧色。
「嗬。」
姜晔冷笑一声,将字条递给林之文。
后者接过来一看,双手不自觉地发颤。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甜水巷钱德禄之密室已现,金银颇丰,吕宋金像亦在其中。事急,望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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