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800【一步之遥】
十月十五,东宫。
距离魇镇案发、东宫被封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天,这期间除了查案和审问的官员,便只有薛淮来过一次,整座东宫处于完全与世隔绝的状态,被禁军、靖安司和司礼监的人严密封锁。
太子没有疯。
或许是因为曾经天子动过易储的念头,姜暄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弱,即便这十来天对他来说颇为煎熬,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失态的表现,每天按部就班地读书写字。
东宫的内侍和宫女们就没有这般镇定了,无论此案最终结果如何,东宫都会迎来一场从上到下的大清洗。
好在首领太监邓宏能够稳住人心和局势。
日上三竿,他安排好宫内的例行事务,便来到太子的书房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殿下,奴才邓宏,前来伺候。」
屋内传来姜暄略显疲惫却依然温和的声音。
「进来吧。」
邓宏推门而入,只见太子靠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中捧著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之上,而是出神地望著窗外。
书案上摆著一壶凉透的茶,几碟没有动过的点心。
邓宏眼中一酸,快步走上前将茶壶端起来,低声道:「殿下,茶凉了,奴才去给您换一壶热的来。」「不必了。」
姜暄摆了摆手,将书卷放在膝上,目光转向邓宏,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大伴,你坐下,陪本宫说说话。」
邓宏微微一怔。
自他入宫以来,在太子殿下面前从来只有站著的份,即便是在晋王府那些最亲近的岁月里,他也从未有过与太子平起平坐的时候。
「殿下,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
姜暄打断了他,喟然道:「如今这座东宫连只鸟儿都飞不进来,本宫这个太子也不过是个被软禁的囚徒罢了,那些虚礼又有什么要紧?」
邓宏听出太子话语中的酸涩与自嘲,便不再推辞,从墙角搬来一张绣墩,在姜暄面前不远不近地坐下。姜暄看著他坐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旋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一般说道:「当年本宫还是晋王的时候,你便在本宫身边了。那时候父皇对本宫谈不上亲近,本宫在诸位皇子中也并不出众,晋王府的日子虽不算冷清,却也远不如如今这般风光。」
「本宫记得晋王府开府的头一年,府中上下都摸不清本宫的脾性,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只有你从来不刻意讨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反倒是让本宫觉得最自在。那时候本宫书房里有一盏灯,灯芯总是烧得很快,你便每夜都提前备好新的灯芯,从不间断。本宫当时还在想,这个太监倒是心细。」
听到太子回忆往事,邓宏也不禁面露感慨,轻声道:「殿下记性真好,奴才这些微末小事,殿下竞还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
姜暄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道:「可本宫这些天怎么都想不通,本宫能记得住你的好,记得住你的细心,为什么就记不住钱德禄的异常呢?」
邓宏面露感同身受之色。
「钱德禄在东宫当了这么多年奉御太监,本宫一直以为他是个稳妥的人。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稳妥的人,竟然会在本宫的寝殿之后设下那种东西,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本宫自问待他不薄,从未苛责过他,他为何要这般陷害本宫?」
姜暄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邓宏,目光中带著迷茫与不解,还有一丝审视:「大伴,你说是本宫太蠢了,还是这宫里的人都太会藏了?」
听到这个问题,邓宏立刻从绣墩上起身,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殿下!奴才罪该万死!」
姜暄皱眉,伸手虚扶了一下:「你起来说话,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
「殿下,您没有怪罪奴才,但奴才心中愧疚难当。奴才身为东宫典玺局局郎,掌管东宫所有内侍,钱德禄是奴才的下属,他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奴才却毫无察觉,此乃奴才失职,是奴才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邓宏抬起头,眼中满是自责与沉痛,颤声道:「奴才不敢为自己辩解,但奴才恳请殿下相信,奴才绝无半分与钱德禄勾结之意。奴才跟在您身边十八年,您对奴才的恩情,奴才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奴才若有半点异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暄轻叹了一声,起身走到邓宏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温言道:「本宫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本宫只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因为钱德禄的前车之鉴,本宫如今能信得过的人也就只有你了。你若再跪著,本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邓宏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灰尘,道:「殿下信任奴才,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奴才不敢保证别的,但奴才敢以性命担保,殿下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天日可表。钱德禄那厮定然是受人指使,故意构陷殿下。奴才虽然愚钝,却也知道殿下绝不可能做出那种大逆不道之事。」
姜暄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中带著几分欣慰,缓缓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当年本宫第一次被父皇召入宫中议事,回来之后吓得一夜没睡好,是你陪本宫坐了一整夜,还给本宫讲了你小时候在家乡听过的那些故事,才让本宫安下心来。」
邓宏一愣,随即眼眶又是一热。
他当然记得。
那次姜暄在御前说错了一句话,被天子当众训斥了几句,回到晋王府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是邓宏在书房门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终于敲开那扇门,并且整夜陪在姜暄身边,让他能够安下心来。
这样的事情并非孤例,姜暄这一路从晋王到太子,很多艰难的坎坷都是邓宏陪著他度过。
「那时候本宫年纪小,胆子也小,遇到一点事情便手足无措。如今想来,那点事又算得了什么呢?跟眼前这一关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
姜暄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低落下来,不安又忧虑地问道:「大伴,本宫接下来该怎么办?」邓宏心头一紧,连忙道:「殿下,您」
「你先听本宫说完。」
姜暄抬手打断了他,眼底透出几分挣扎:「父皇没有立刻治本宫的罪,说明父皇心中还有疑虑,还愿意给本宫一个机会。可是本宫心里清楚,这个机会就像悬崖边上的一根绳子,稍有不慎便会断裂。本宫被关在这东宫之中,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只能干等著别人来查,干等著别人来决定本宫的生死,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本宫不知道钱德禄背后到底是谁,也不知道那些人还有什么后手。本宫甚至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就对本宫彻底失去耐心。」
「你告诉本宫,如今这种局面下,本宫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全自己,才能保全这座东宫里的所有人?」姜暄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邓宏望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得出来,太子看似沉稳镇定,实则心里那根弦已经到了快绷断的边缘,这种悬而未决的高压状态正在摧毁他的心态。
有那么一瞬间,邓宏心中泛起一个念头,但他最终只是正色道:「殿下,奴才坚信您一定能够走出这东宫,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
「奴才跟著您十八年,看著您从那个青涩胆怯的晋王,一步步走到今日。您经历过多少风浪,又挺过了多少难关?当年陛下动过易储的念头,朝中上下多少人等著看您的笑话,可您不也安安稳稳地走到了今天吗?」
「这一次的危机虽然来势汹汹,但奴才相信陛下心中自有明断。陛下将此案交给薛大人来查,本身就说明对此案极为重视,不希望有人从中作梗,更不可能冤枉国之储君。薛大人为人正直,心思缜密,他既然愿意接下此案,便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殿下一个清白。」
「至于钱德禄,他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总有被弃掉的那一天。只要薛大人顺藤摸瓜,找到那枚棋子的背后之人,殿下身上的嫌疑自然便会洗清。」
说到这里,邓宏的语气愈发坚定,目光中闪烁著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殿下,如今您身处风暴中心,什么都不做便是最好的做法。您越是安静沉稳,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便越是会心慌,越是有可能露出破绽。您只需耐心等待薛大人查出真相,等待陛下还您一个公道。」
「奴才知道,等待是最煎熬的。但殿下您要相信,风雨过后必有晴天,奴才愿意陪著您等那一天到来。姜暄深深地看著邓宏,仿佛想要透过那双苍老而忠诚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良久,他有些释然又欣慰地笑了。
「你说得对。」
姜暄点了点头,轻声道:「本宫确实不该自乱阵脚,那些人越是想看到本宫惊慌失措,本宫便越是要镇定从容。本宫倒要看看,这出戏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邓宏恭敬地低下头,应道:「殿下英明。」
便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走到书房门口,躬身禀报导:「殿下,负责今日送物资的人已到东宫侧门,按照殿下定的规矩,需邓公公亲自前去点验签收。」
邓宏转头看向姜暄,姜暄平静地说道:「去吧,这些日子东宫虽被封禁,但一应吃穿用度不可短缺,你仔细些,莫要让底下人受了委屈。」
邓宏郑重回道:「殿下放心,奴才定当仔细查验,绝不让人钻了空子。」
片刻过后,姜暄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邓宏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姜暄回忆著方才谈话的内容,和邓宏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殿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书架后方阴影处走出来一位三旬男子。
姜暄没有回头,淡淡道:「方才你都听见了?」
男子躬身道:「是,殿下,一字不漏。」
姜暄应了一声,继而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是父皇派你来的,本宫也不便多说,如实回禀吧。」男子行礼道:「卑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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