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家栋，你这是怎么了？
展厅外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瓷砖地面上回荡着，急促而沉闷。
小林的步伐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刻已经彻底扭曲了，青一阵白一阵，像是一块被人反复揉搓的抹布。他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双手攥成拳头，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刚才在展厅里的那一幕——自己当众被逼到窘境，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些自以为是的、带着轻蔑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话，此刻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反反复复地抽在自己的脸上。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东京大学毕业后进入旭硝子，一路顺风顺水，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敬着的。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这么大的人。
而且，还是在一群中国人面前。
他越想越气，越走越快，走到停车场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狠狠地一脚踹在了旁边的垃圾桶上。
咣当——
铁皮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歪倒在地上，垃圾散落了一地。
"八嘎——"
小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压抑不住的愤怒。
走在前面的中村，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了小林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的垃圾桶，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上车吧。"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小林站在停车场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困兽。他看着中村那副平静得近乎冷漠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用力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然后重重地关上车门，砰的一声，在车厢里回荡着。
车子缓缓地驶出了停车场，驶上了公路。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小林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他好几次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后座上的中村，想说什么，但看到中村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开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小林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说道：
"中村课长——我不明白！"
中村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刚才在展厅里，那个张——那个乡下人，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们下不来台！您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就这么——就这么走了？"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压制的、近乎失控的愤怒。
"我们旭硝子，在亚洲玻璃行业是什么地位？那个平县的小厂子，又算什么东西？他们凭什么——"
"够了。"
中村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两个字里带着的、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的威严，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小林的头上。
小林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中村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平静的、带着几分深沉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小林君，你生气，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丢了面子。"
"但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冷峻：
"我刚才在想的事情，不是怎么找回面子——而是，我们之前，低估了这个国家。"
小林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低估？"
"嗯。"中村的目光依然没有收回来，依然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那个平县玻璃厂，能在那样的条件下，做出那种水平的挡风玻璃——这说明，他们追赶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一个县里的合作社，都能做到这个程度——那他们省里的大厂呢？他们国内的大企业呢？"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林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沉稳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小林君，你以为，我们今天的对手，只是那个姓张的乡下人吗？"
小林被这句话问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村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不是的。"
"我们今天的对手，是那个姓张的乡下人——但我们明天的对手，是今天在展厅里，所有看到了那几块玻璃的、眼睛里都亮着光的人。"
"那些人，从今天开始，都会相信——中国人，也能做出自己的汽车玻璃。"
"这才是最可怕的。"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小林坐在副驾驶座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再到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他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中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靠在了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却带着一种冷得像冰一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打电话给东京总部。"
"告诉他们——我们需要启动一个联合计划。"
"旭硝子、板硝子、中央硝子——日本国内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玻璃制造商，我们都要联合起来。"
"联合研发，联合定价，联合布局——"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冷峻的、近乎残酷的光芒：
"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市场，封死。"
"趁他们还没有真正长大之前……"
小林听了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恶狠狠地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压下去的、却更加炽烈的、近乎怨毒的光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中村课长，您说得对。"
"不能让他们长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阴冷的、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狠劲，像是一条被打了一棍子之后、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却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次扑咬的毒蛇。
中村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车子，载着这两个日本人，驶入了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之中，消失在了北京城宽阔的街道尽头。
招标的结果，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平县合作社的头上。
赵教授亲自在中标确认书上签了字，然后把那张盖着红章的确认书，郑重地交到了张家栋的手中。他握着张家栋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殷切的、近乎嘱托的目光，只说了一句话：
"张厂长，好好干。"
"别让今天这些人的眼睛，白亮一场。"
张家栋双手接过那张确认书，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豪言壮语，只是用那种朴实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嗯。"
一个字，比千言万语，都更重。
傍晚。
平县合作社驻北京办事处。
那间租来的、位于日坛公园北边部属招待所院内的办事处，此刻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带着一种暖融融的、家常的气息。
郑导坐在办事处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摆着一杯已经续了好几次的茶水。他时不时地看一眼墙上那只老挂钟，又看一眼门口，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今天招标，他本来也想去的，但张家栋走之前跟他说："老郑，你留在办事处，万一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在北京熟人多，能顶上。"
郑导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可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
他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一壶茶泡了又泡，早就没了味道，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怎么还没回来……"
他嘀咕着，刚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回来了回来了！"王技术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到了到了，就是这儿——"
郑导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迎到门口，刚拉开门，就看到孙立军那张晒得黑红的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一见到郑导，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郑导！拿下了！我们拿下了！"
郑导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孙立军的胳膊，连声问道：
"拿下了？真的拿下了？"
"真的！"孙立军哈哈大笑，声音大得把院子里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赵教授亲自签的字，中标确认书就在这儿呢！"
他说着，回头朝后面喊道："叶会计，把确认书拿来给郑导看看！"
叶子灵跟在后头，脸上也是红扑扑的，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气，她快步走上前来，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盖着红章的中标确认书，双手递给郑导，声音里带着笑意：
"郑导，您看——"
郑导接过来，低头一看，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了。
那白纸黑字，那鲜红的公章，那清清楚楚写着"平县玻璃制品合作社"的字样，一个一个地映入他的眼帘。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头，用力地拍了拍那张纸，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好！好！太好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洋河大曲，又翻出几个搪瓷杯，一边倒酒一边大声说道：
"来来来！今天必须喝一杯！谁都别推！"
孙立军第一个跟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过搪瓷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的，却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痛快！今天这酒，喝得痛快！"
王技术员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张扬的表情，接过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忍不住也开始笑了起来。
叶子灵端着一杯茶，坐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看着这几个大男人高兴得跟孩子似的，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
郑导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迫不及待地问道：
"快给我说说，今天到底什么情况？那个日本人，没再刁难你们吧？"
"刁难？"孙立军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倒是想刁难！你是没看到，一开始那个日本人，叫小林的，嚣张得鼻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今天展厅里的那一幕幕：
"那个小林，拿着咱们做的侧窗玻璃，挑三拣四的，说这不行那不行，还说——还说什么中国的生产能力根本做不了汽车玻璃，说我们是在浪费材料！"
"我当时那个气啊，恨不得上去给他两巴掌！"
"然后呢？"郑导追问道。
"然后——张厂长让人把咱们的前挡风玻璃推出来了！"孙立军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那个日本人一看，当场就傻眼了！他拿卡尺量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哈哈哈哈——你是没看到他那张脸，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后来呢？"郑导又倒了一杯酒，兴致勃勃地追问。
"后来——省建材研究院的赵教授，亲自下台检查了我们的玻璃，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的工艺水平，达到了国内第二梯队的水准！"孙立军的眼睛里放着光，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骄傲，"第二梯队啊！咱们一个县里的合作社，做出了国内第二梯队水平的汽车玻璃！"
"还有呢？"郑导笑着问。
"还有——那个日本人，被赵教授几句话说得灰溜溜地走了，全场的人都给我们鼓掌！"孙立军越说越激动，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叶子灵，"叶会计，你给郑导说说，赵教授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叶子灵端着茶杯，脸上带着笑意，接过话头，学着赵教授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们这个厂子，了不起——你们是给咱们整个国产汽车玻璃产业，争了一口气。"
"对对对！就是这个！"孙立军一拍桌子，哈哈大笑，然后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的张家栋，"张厂长，你也说两句啊！今天你可是主角！"
可他的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张家栋并没有像他们一样兴奋。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放着一杯酒，酒却没有动过。他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目光有些游离，眉头微微地皱着，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半点中了标之后的喜气洋洋，反而带着一种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张哥？"孙立军愣了愣，试探着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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