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你是不是……有心事？

陈主任见他们三人脸色变颜变色的，目光躲闪，心里更加起疑，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沉了几分：
　　"我问你们话呢，你们三个刚才在这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面说，非得躲在这儿偷偷摸摸的？"
　　年纪轻的那个被陈主任这一问，脸上有些挂不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年纪大的那个眼疾手快，赶紧抢在前头，赔着笑脸说道：
　　"陈主任，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就是……就是在商量着，这批新来的胶片跟咱们之前用的那批，胶面软硬度好像有点不一样，想着待会儿上机的时候，温度参数是不是得稍微调一调。"
　　陈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但一时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得摆了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别磨蹭了，赶紧干活去！这批货生产任务紧，别耽误了进度。"
　　"哎，好嘞好嘞，我们这就去！"
　　年纪大的那个连忙点头哈腰，冲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便低着头，快步往工位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年纪大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见陈主任已经转身去忙别的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对那个年轻人说道：
　　"你刚才差点说漏嘴了，知不知道？这事儿要是让陈主任知道了，咱们还怎么有脸在厂里待下去？"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没敢吭声。
　　三人正低头往前走，刚绕过一排机器，迎面就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张家栋，他身边围着几个穿着白大褂或中山装的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技术专家，正一边走一边指着车间里的设备，低声交谈着什么。张家栋脸上带着笑意，正耐心地给专家们介绍着厂里的情况。
　　三人一抬头，正对上张家栋的目光，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张家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注意到了那三人脸上的不自然，那种躲闪的神色，让他心里微微一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眼下身边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专家在，他也不好当场追问，只得把这份疑虑暂时压在了心底。
　　他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继续带着专家们往厂房深处走去。
　　转过一个弯，正好看到陈主任正站在一台夹层玻璃生产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着什么。张家栋便招呼了一声：
　　"老陈！来来来，你过来一下。"
　　陈主任闻声抬起头，看到张家栋带着一群陌生面孔走过来，便快步迎了上来。
　　张家栋笑着介绍道："老陈，这几位是省化工研究院和兄弟厂派来支援咱们的专家，专门过来看看咱们的生产线，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也好当面指导指导。你正好在这儿，给专家们好好讲讲咱们的生产流程。"
　　陈主任一听，连忙擦了擦手，热情地跟几位专家一一握手，说道："欢迎欢迎！各位专家能来我们厂指导，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行人便沿着生产线，从原料调配、胶片切割、合片压制到高温高压釜的夹层处理，一路看了过去。陈主任和张家栋轮流介绍，从设备参数到工艺改进，讲得细致入微。
　　几位专家一路看下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不时地停下来，凑近了观察压制出来的玻璃样品，又互相低声交换几句意见。
　　走到高压釜旁边时，那位刘主任拿起一片刚刚压制出来的成品夹层玻璃，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连连点头，说道：
　　"张厂长，陈主任，说实话，来之前我们还以为，你们一个县城的厂子，设备和技术水平恐怕有限，心里还想着能帮上什么忙。可这一路看下来——你们这套工艺，尤其是这个夹层压制的流程，比我们院里那套老设备改得还要合理啊！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张家栋听了刘主任的夸奖，与陈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一丝谦逊的笑容，说道：
　　"刘主任过奖了，我们这小厂子，底子薄，设备也谈不上先进，就是实在没办法，被逼出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高压釜旁边，伸手拍了拍那台外表有些斑驳的机器，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骄傲：
　　"当初我们刚起步的时候，买不起进口的全套设备，只能自己东拼西凑。这台高压釜，就是我们自己改装过的——原来的温控系统只能分段控制，温度波动大，成品率一直上不去。后来我们老陈带着几个技术骨干，熬了将近两个月，重新设计了温控线路，把分段控制改成了连续调节，又在釜体内部加装了一层均热板，让温度分布更均匀。"
　　陈主任接过了话头，走到一旁的操作台前，拿起一张设计草图，摊开来给几位专家看，补充道：
　　"还有这个夹层压制的流程，我们也做了调整。传统的做法是先把胶片铺好，再一次性加压升温。但我们发现，这样做容易在胶片和玻璃之间残留气泡，成品的通透度不够理想。后来我们改成了分段加压——先低压预压，把中间的空气排出去，再逐步升压升温，让胶片慢慢软化融合。这样出来的成品，气泡率大大降低了，透明度也上去了。"
　　几位专家围在操作台前，仔细看着那张草图上标注的数据和工艺参数，不时有人掏出本子来记录，有的还凑近了低声讨论几句，脸上都带着认真思索的神色。
　　一名戴眼镜的年轻专家看完了草图，抬起头来，半开玩笑地对张家栋说道：
　　"张厂长，陈主任，你们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给我们看了啊！这些工艺参数和改进思路，可都是你们厂里的核心技术，就不怕我们把真技术学了去，回去跟你们抢生意？"
　　张家栋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眼前几位专家，语气认真而笃定：
　　"这位同志，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巴不得你们把我们的技术都带走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咱们中国的汽车玻璃工业，起步晚，底子薄，跟国外那些老牌厂家比起来，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我一个人、一个厂，本事再大，也撑不起这个行业。只有咱们所有人——不管是研究院的，还是兄弟厂的——都把各自的技术拿出来，互相学，互相帮，共同把这个行业的技术水平提上去，咱们才能真正站起来，再也不用看国外厂家的眼色行事。"
　　他这话说完，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专家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工作服、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县城小厂厂长，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深深的敬意。
　　刘主任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来，重重地拍了拍张家栋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
　　"张厂长，你说得好！就冲你这句话，我们这一趟，没白来！"
　　刘主任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几位专家也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说道：
　　"张厂长，说得对啊！"
　　"咱们国内要是多几个像您这样想法的厂长，这个行业何愁发展不起来！"
　　"回头我们院里开技术交流会，一定得请张厂长去讲讲课！"
　　张家栋被大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笑道："各位专家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干活的，哪敢去讲课啊。"
　　众人又笑了一阵。张家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快指向夜里十点了，便说道：
　　"刘主任，各位专家，今天时间实在太晚了，你们一路奔波，又跟着我们在车间里站了这么久，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在县招待所安排好了房间，条件简陋，比不上城里，但好歹能让大家好好歇一宿。明天一早，我再陪各位到厂里细看。"
　　刘主任也不推辞，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张厂长了。"
　　张家栋便让厂办副主任领着几位专家，往县招待所去了。送走了一行人，车间里的机器声也渐渐平息下来，夜风吹过厂区的院子，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
　　张家栋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几辆卡车和专家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转过身，见陈主任正站在车间门口收拾记录本，便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老陈，刚才那三个人——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看他们几个脸色不对，鬼鬼祟祟的，像是心里有事。"
　　陈主任抬起头来，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道：
　　"我刚才也问了一嘴，他们说是琢磨新来的胶片参数，没多说。我也觉得这三个人今天有点反常，都是厂里的老同志了，平时干活挺踏实的，我就没往深里追问。"
　　张家栋听了，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道：
　　"行，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先忙吧，早点回去歇着。"
　　陈主任应了一声，两人便在厂门口分开了。
　　张家栋被小刘送到家门口，他看到屋里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门前的台阶上，带着一股暖意。
　　他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小夏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门响，连忙放下书站起身来，迎上前来，关切地问道：
　　"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热着饭呢，快坐下吃吧。"
　　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旁边还放了一碟小咸菜，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张家栋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小夏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心里的那点烦闷不觉散去了几分，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而温暖的笑容。
　　张家栋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端起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暖意融融。他抬头看了小夏一眼，说道：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小夏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轻声说道：
　　"知道你最近忙，厂里出了那么多事，我哪睡得着啊。想着你回来肯定饿了，就给你热了碗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分担，就只能做这些小事了。"
　　张家栋听了，心里一暖，低头吃了一口面，含糊地说道：
　　"这就够了，你在这儿，比什么都强。"
　　小夏笑了笑，没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他吃面。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道：
　　"家栋，你是不是……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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