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楸枰烽烟起
第二天,赵九渊和袁韶川早早就出了门,去灵隐寺安排八俊赛事宜。嘱咐云松和沈辞夕不要着急,好生吃早饭,步行前往灵隐寺即可。
云沈二人依言,到达寺门外时,飞来峰下八俊已经到了五位。少年棋士重聚,意气风发,寒暄打趣,一时间笑语晏晏。
许清如一见沈辞夕,笑着迎上前去:“你这丫头,这些天做什么去了?本以为你住在棋院,去寻你时,那里的执事说你早就搬走了。”
沈辞夕道:“还能做什么,还不是老老实实练棋?许姐姐和墨公子在建康府游玩儿,可有什么见闻?”
许清如将沈辞夕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们顺路去了扬州,你猜遇见了谁?”不等沈辞夕回答,她急切说道:“马子介的棋厉害得很,完全不是八俊垫底的实力。我在扬州看了他两局棋,惊觉他跟任何人都有一争,你可得小心。”
沈辞夕点点头:“多谢许姐姐。”
许清如道:“谢什么,我性子直,不会他这些弯弯绕绕。这人如此机诈,你得赢他!”
沈辞夕笑了笑,正要说话,就见吕沛然从旁边踱了过来,吟道:“十九条平路,言平又崄巇。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二位,这一战准备得如何?”
许清如啐道:“这家伙总是掉书包。”
吕沛然不服:“本公子这是‘已见风姿美,仍闻艺业勤。’”
沈辞夕笑道:“公子风姿甚美,总觉着你跟陈天龙越来越像了。”
少年吕沛然白她一眼:“谁和他像,我可不打算随他飞升。”
几个人笑作一团,本都有些紧张的心绪放松下来,暖融融的秋日下,是少年芳华。
小棋仙拎了食盒过来:“吃不?”
几人齐齐摇头:“不吃。”
小棋仙魏达一脸疑惑:“为何?”
许清如道:“还不是怕胖。”
小棋仙一脸委屈:“省下来给你们,却遭你们嫌弃。”
众人又笑开来,这时,云松与过百战、郭有亮打过招呼,一起围过来说笑。
远处来了一辆马车,行到近前停下,马子介从车上下来,看见大家都在这儿,忙笑着拱手。
云松道:“马兄,这是从哪儿来?”
马子介笑道:“在扬州住了一月,这不才赶回来。”
许清如哼了一声,小声对沈辞夕道:“他此时若说谎,我必定揭露他!”
沈辞夕笑道:“马公子知道姐姐眼里揉不得沙子,所以这会儿并不说谎。”
吕沛然道:“这一月有不少高手陪我练棋,前天有位从扬州来的棋客,说马兄在扬州横扫千军,势不可挡。”
马子介还是如大家印象中那般谦逊,说道:“哪有哪有,是棋客们夸大其词了,下棋嘛,必定是有输有赢的,他们只记得我赢的多,却忘了我输过的更多。”说完,他望向沈辞夕,拱手说道:“今日一局,请沈姑娘多多指教。”
沈辞夕笑道:“马公子,也请您不吝赐教。”
二人面上客气,心里却各有一番心思。马子介暗道:我在扬州练棋赢棋,她应该已经知道,只是我用什么招法,她却未必知晓。不过,就算她得了消息也无妨,这短短时日,她什么都来不及了。
沈辞夕心里却想:我手中倒垂莲二十七势,万一他掌握得更多岂不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就是了。
这时,有灵隐寺僧人出来,请诸位棋手到寺内准备。
沈辞夕等八人陆续进了灵隐寺,层林尽染,霜醉红叶,古刹更显庄严。
那僧人将诸位引至一间禅堂,少年棋手们两两步入。但见禅堂恭肃洁净,摆了四张二尺高的楸木棋桌,四周无雕花,桌面也是自然木色。虽不似复选棋桌那般精致,却自有一番朴拙大气。
每张棋桌两端放置了蒲团,棋桌边上有小屉,里面承的是贝壳子。
秋风拂槛,疏影映窗。隆兴八俊一进禅堂,便觉心中安详。八人走到各自位置,两两相对,行礼后坐到蒲团上,仪态恭谨等待猜先。
禅堂内十分静寂,远处传来木鱼声,更使内心澄明。不多时,木鱼声隐去,有翰林院执事前来,在棋盘四角星位摆上黑白相对的座子。
八位棋手开始猜先,结果很快出来,沈辞夕、魏达、许清如、过百战四人执白先行。
巳时一到,莲花漏便开始计时,沈辞夕深吸了一口气,拈起一颗白子,啪!落在了“平三、六”位置,飞挂左下黑星位,然后按下莲花漏机关,转而给对手马子介计时。
与此同时,在隔壁禅堂竖起了四张大棋枰,有专人按谱将四局棋变化摆放出来,以飨观棋者。今天是八俊之战,此时能在灵隐寺观棋的,皆是在棋界有了一番成就的大能。
这是甄选新一代棋待诏的重要一战,关乎大宋棋界未来格局走向,从这里走出的胜者,是棋界的希望,极有可能成为棋道圣者,立于云端。
平安郡王赵九渊主导此次风雅盛会,皇家贵胄,自然坐了尊位。袁韶川、季归真、李逸民、商律等大国手悉数到场,灵隐寺方丈慧明大师陪坐赵九渊身旁。
禅茶一味,禅棋一味,灵隐寺的禅师们多是弈道高手,参禅、品茗、弈棋,先正其心,大道本然。
四局棋已然开局,其余十几位观棋者立于棋枰下,低声探讨,不敢喧哗。
对弈的禅堂中,面对执白的沈辞夕小飞挂角,马子介不假思索,执起一颗黑子,“啪”地一声,便拍在了“平四、七”的位置,肩冲白挂角一子,气势汹汹。
倒垂莲!
沈辞夕心中狂跳,这才刚刚开始,倒垂莲这就来了!
比预估的还要快,马子介开局便走出了他拿手的绝技,气势凌厉,先声夺人。这倒垂莲,在过去的一个月中曾令多少扬州棋手迷惑困顿,见之色变。
马子介并非鲁莽之辈,自然早早就研究过沈辞夕复选中的棋谱,甚至也有大能帮他分析过。在他看来,沈姑娘的棋虽然也算不俗,但他掌握的定势秘谱,足以出奇制胜。
还好,马子介想,幸亏自己在复选中没有露出锋芒,不然的话,多方目光都会落在自己身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赢了云松,八俊战前临安的大国手必定会着重研究倒垂莲定势,多弄出几个变化也未可知,那岂不是麻烦?
他看了看对面的沈辞夕,微微一笑,那日自己在那人面前信誓旦旦,说必会杀进四杰直取棋待诏。那眼前这位姑娘,就只能成为通往棋待诏之路的垫脚石了。
临安棋界掌握的倒垂莲定势不过十几种,从复选的棋谱可以看出,这姑娘不擅长这个。自己开局就祭出此招,就是要一招制敌!
看见沈辞夕深深吸气的表情,马子介笑容扩大,女孩子么,就该在家学学女红,抱抱小猫,以后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参差分两势,玄素引双行,围棋的胜负世界太残酷,不适合女人。
旁边的禅堂内,一位特地从扬州赶来的棋士说:“果然是倒垂莲,马子介这些日子靠这一手几乎赢遍扬州。”
旁边一位临安棋士道:“难不成,他要靠这定势直接争得棋待诏之位?”
扬州棋士道:“迄今为止,还没人能破了他这手倒垂莲,那沈姑娘虽然解了苇间风珍珑局,棋力也算不弱,但是遇上这位,怕是止步不前喽。”
赵九渊笑笑,心里很是有底。她么,中了飞刀还能把萧应章吓出一头冷汗,能跟陈天龙一直磨到官子,这等韧性,也是常人所不能及。最后三天,云松也不过记住二十定势,她硬是咬着牙将二十七种全部背熟,还有什么这姑娘做不到?
不仅不担心,隐隐的,他还很期待。
王爷唇角含笑,旁边袁韶川李逸民等人对视一眼,对接下来的棋局变化也满心期望。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沈辞夕能否大破倒垂莲,就在此一举了。
弈棋的禅堂内,沈辞夕盯着棋盘上肩冲的黑子,慢慢定下心神,这一月练棋打谱的情形、各种棋势变化一一浮现在脑海之中。
她的眼睛陡然一亮,面对黑棋肩冲攻击,选择了最为刚猛强烈的手段,白棋上冲,黑扳白断!
面对白棋反击,马子介黑棋在白棋外围下立一贴,沈辞夕白棋扳在二路,一场激战就此开始。
马子介端起茶盏抿了口茶,笑着看了看莲花漏,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中暗喜。原以为沈辞夕是个聪明人,并不会在开局时在角部厮杀决战,没想到也是鲁莽之辈。聪明的棋手,会选择进角求稳,将战线拉长,靠韧性以及官子来决胜,那样虽也必输无疑,但会死的体面一些。现在沈辞夕选择决战斗法,还偏偏在对手擅长的领域之中,这不是自掘坟墓么?
马子介捻起一子,依定势而行,只觉自己进四杰已是稳稳当当。想到赢棋之后恐怕有临安棋豪不断挑战,心中又得意起来。赢下妙解苇间风珍珑局的高手,这功劳怕是不小呢。
一开局便扭杀决战,在棋待诏选拔八俊战这等重大的比赛中出现,是很少有的。马子介沈辞夕这局棋,吸引了禅堂内观战众人的目光。对战的这两位,都是近期名声鹊起的年少高手,一个是妙解苇间风珍珑局的永州少女,一个是倒垂莲横扫扬州的豪强,两人对决,让人唏嘘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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