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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声东击西,兵者诡道


第643章  声东击西,兵者诡道

    刘承宗听完,将这几个数字在脑中迅速盘了一遍。

    对于他来讲,敌人的兵力已经不算少了,因为登岛的宋军其实也不多,虽说总数看起来有两千八百人之巨,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水手和各类随行人员,真正能作战的士卒只有两个营,现在已经不到一千人了。

    额外提一句,在这个时代,远洋航海虽然很多时候都依靠风帆,但仍然需要大量专业的水手,才能维持整个舰队的运转。

    这些水手,当然也可以拎起刀来作战,但他们平时训练和掌握的技能就跟士卒截然不同,所以非必要不会将其投入战斗。

    除此之外,因为考虑到需要在岛上长期驻扎,所以舰队还有不少医师、厨师、兽医等非战斗人员随行。

    「星主。」刘承宗道,「高末云在岛南经营了多少年?」

    高末风答道:「三年。」

    三年时间,高末云能将岛南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星主府的兵马一动他便知晓,这说明他不只有手下和寨堡,还有人心......而高末风把岛南的人心丢了,未必是他治理不周,更可能是因为他太老了,老到很多人开始盘算他死后的局面,开始提前押注下一任星主。

    高末云是他的幼弟,是王子的身份,在岛民眼中,高末云就是现成的继承人选,即便叛乱,至少也是高氏血脉不是?

    而这种心思,高末风心里一定清楚得很,但他不能对刘承宗说,因为一说出口,便等于承认高末云的叛乱有其「合法性」,至少很多岛民眼中是如此,所以,高末风其实是在揣著明白装糊涂。

    刘承宗心里暗暗想道:「高末风能在高丽国的觊觎之下保住耽罗的半独立地位这么多年,能在星主的位置上坐到这把年纪,绝不会是个无能之辈......这样看来,倒是有几分驱虎吞狼的意味了。」

    「现在有两个法子,请星主参酌。」

    「第一个法子,是速取。」

    刘承宗说道:「所谓『速取』,便是由星主府骑兵为先导,我遣精锐步卒协同,直捣遮归岭主寨。这个法子快,若是顺利,毕其功于一役......但这个法子有弊端,首先岛南地形复杂,细作耳目不明,我军若不能一击必中,便可能打成胶著的消耗战,甚至可能战败。其次,即便攻下主寨,高末云若率残部遁走到更加复杂的地形里,便如鱼入海,再想捞便难了。」  

    「第二个法子呢?」

    「第二个法子,是缓图。」

    「以封锁为主,以攻心为辅。先控制岛北所有村庄的粮秣出入,所有马场、草料场皆派兵巡逻,海上以战舰巡弋,断绝私贩船。不出数月,高末云便会缺乏补给,即便不缺粮食,各类必需品也会短缺......与此同时,遣人往岛南诸村散播消息,说大宋天兵已至,星主府不日将大举南征,凡被高末云裹挟者,若能主动脱离,既往不咎;凡暗中为高末云通风报信者,若能反戈,另有赏赉,以此分化其耳目。待封锁见效后,再一举拔之。」

    刘承宗以指为笔,从朝天港画出一条线,经过星主府所在的城邑,再向南延伸,直至汉拏山南麓的遮归岭。

    这条线从岛北到岛南,纵贯整座耽罗岛,沿途地形复杂,多山岭、多溪涧、多密林。

    「至于封锁线则分为三层。」刘承宗指著地图,「第一层,海面封锁线。由水师战船在耽罗岛南部海域巡弋,凡有船只接近西归浦、东豆里等港口,即行盘查,倭国船、高丽船一律扣留,岛上民船限时归港,逾期不再出海。第二层,陆路封锁线。从遮归岭以北二十里处,沿山势地形,设置岗哨及巡逻队,控制所有南行北往的通道,凡运粮运马者,一律截留;凡从岛南出逃者,一律收容盘问。第三层,村庄隔离线。封锁线以北的岛南诸村,须将储粮集中至指定村庄,由星主府派员监管,统一发放口粮,严禁粮食流入封锁线以南。」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遮归岭西侧的一处海湾。

    「待封锁见效后,我军将从西归浦登陆。西归浦是遮归岭主寨西侧最近的出海口,距主寨不过二十余里,且地势较为平坦,利于步卒展开。登陆之后,步卒沿山间小路隐蔽推进,骑兵封锁遮归岭东侧退路,形成合围之势。若进展顺利,可一战而定。」

    「第二个法子。」高末风说,「稳妥。」

    刘承宗等的便是这句话。

    其实他在出发前便已决定了要用第二个法子,但他不能自己说出来,他必须让高末风自己选。

    因为第二个法子有一个高末风一定看得出来的代价......封锁期间,岛南诸村百姓的生计也会受到波及,那毕竟是耽罗的百姓,是高氏的百姓。

    若是由刘承宗强行推之,日后难免落口实,但若是由高末风自己选定了这个法子,那这代价的责任便由星主府自己扛了。

    「只是。」高末风抬起眼,「封锁期间,岛南百姓若不聊生,老朽这个星主,怕又要背一层骂名。」

    刘承宗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星主方才说,高末云在岛南三年,星主府的兵马动辄中伏,细作十去九不回。敢问星主,这些年来,星主府可曾有过真正能扭转人心的举措?」

    这问题著实有些令人难堪,高末风没有回答。

    「百姓是最实在的,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向著谁,高末云给他们什么?封锁之后,高末云粮尽,他会怎么做?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出寨与我军决战,要么加征岛南诸村的粮食......不管是哪条路,岛南的百姓都会发现,跟著高末云,没有活路。到那时候,星主再派人去散粮抚民,人心自然便回来了。」

    高末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便依刘都监之策。」他说。

    刘承宗微微颔首,将右手从地图上收回,搁在膝头。

    「还有一桩事,需星主协助。」

    「刘都监请讲。」

    「高末云麾下亡命之中,有倭人盗匪,有高丽逃犯,还有岛上不逞之徒。平乱之后,倭人盗匪,杀无赦;高丽逃犯,是星主自己处置还是交给高丽国,由星主自定;岛上不逞之徒,若能招降便招降,不能招降再以军法处置,但有一条......凡是参与劫掠岛北村庄、杀伤岛民者,必须明正典刑,以平岛民之愤。」

    「至于高末云本人。」刘承宗的目光在高末风面上停了片刻,「他是星主的幼弟,大宋不便代星主决其生死,此事,由星主自定。」

    高末云是高末风的幼弟,两人同父异母,少时大约也曾一同在汉拏山下的草场上追逐嬉闹,如今一个坐在星主府的肩舆上形销骨立,一个立在遮归岭的石寨中与亡命之徒为伍。

    「老朽明白。」

    高末风垂下眼睑,佛珠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

    兄弟阋墙,高末风若说对高末云没有恨意,那是假的,可若说恨到要亲手杀了他,那恨里又似乎还缠著别的什么。

    「末云是老朽的幼弟,老朽不会杀他,但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耽罗。」

    刘承宗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知道高末风的话没有说完。

    「待乱平之后,老朽会将他缚送开京,交由高丽国主处置。」

    这句话一出口,刘承宗的眉梢极轻微地跳了一下。

    高末风不杀高末云,表面上是念及手足之情,实则是怕杀了高末云之后,高丽国借「星主擅杀王子」为由发难,王子虽叛,终究是高丽国王名义上册封过的副王,星主可以平叛,但不能擅杀。

    而缚送开京,便是把这烫手的山芋抛给王徽去处置。

    王徽若杀高末云,那是高丽国主代星主正法,王徽若赦高末云,那是高丽国主施恩,无论哪种结果,高末风都进退有余。

    而且,高末云一旦到了开京,便成了高丽国拿捏星主府的一枚现成棋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其实是高末风对王徽的示好,同时也是一种胁迫。

    因为高末风已经把更大的筹码押在了大宋身上,他请大宋驻军耽罗,便是把耽罗的命运与大宋绑在一起,高丽若要以此为由问责,大宋便有理由介入......所以缚送高末云,看似是将把柄递给了高丽,实则是把高丽拉进了这局棋中,迫使高丽在宋辽对峙的大格局下表态。

    「星主思虑周全。」

    刘承宗说道:「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封锁岛南。本都监需要星主府提供几样东西。其一,岛北所有村庄的名册,每个村子多少户多少人,储粮多少,马匹几匹,渔船几艘;其二,星主府骑兵的统领及兵力实数,封锁期间骑兵需配合水师步卒巡弋岛南外围;其三,星主在岛南尚能联络的细作名册,封锁期间需通过这些细作向岛南传信;其四,一份详细的岛南地理图,山川、溪涧、寨堡、村落、小路,越细越好。」

    高末风侧头与文通事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点头道:「名册舆图,老朽回府后便命人整理,三日内送抵刘都监帐中。星主府骑兵,由老朽的养子高淖英统领,约有六百骑,所骑乘战马皆为岛上良驹,士卒虽不及上国天兵精良,但熟悉地形,可为向导游击......岛南细作,眼下只剩两名,一名在遮归岭附近以采药为掩护,一名在西归浦附近充当渔夫,皆可联络。」

    在议定之后,高末风便离开了。

    王焕走进来。

    「登陆点当真要选西归浦?高末风那边若是有人把消息走漏出去,高末云在西归浦多设几处埋伏,我们的兵马一登陆便要吃大亏。」

    刘承宗没有立即回答,半晌才抬起眼,缓缓道:「星主府里必有高末云的眼线,高末风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清楚楚,否则高末风也不会数次派兵都中了埋伏。今日这番军议,我们说的话,高末云很快便会知道。」

    王焕点点头,如此说来,便是疑兵之计了。

    刘承宗将手指从遮归岭移开,转而点向地图东侧一处不起眼的海湾,那处海湾据说是被几座矮丘环抱,滩头极窄,涨潮时淹没大半,退潮时方露出礁石滩涂。

    「东豆里,这里距遮归岭主寨约五十里,道路曲折难行,但沿途密林覆盖,可以隐蔽行进。高末云的耳目集中在西线,东线相对疏漏。封锁是佯攻,我们要让高末云以为我军主力将在西归浦登陆,他便会把兵力囤在遮归岭西侧,我们实际登陆点选在东豆里,抄他后路。」

    王焕低头细看地图,片刻之后眉间微蹙。

    「东豆里港口太小,退潮时礁石裸露,大船靠不上去,只能走舸和舢板分批运人。」

    「所以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承宗拿起案上一枚石子搁在地图上,就压在东豆里滩头的位置。

    「高末云知道宋军要平乱,他知道我们兵力三千、战船五十艘。他唯一不知道的,是我们会从哪里动手。」

    刘承宗将石子往地图上轻轻一推:「所以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选的是西归浦,实际上我们打的是东豆里......声东击西,老祖宗的招数,他吃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朝天港宋军大营开始不断建设,营盘已在码头东侧的沿海台地上扎稳了脚,辅兵们日夜赶工,用岛上采来的火山石和从船上卸下的木料搭建了营房、马厩、粮仓、哨台,营墙外挖了一圈壕沟,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

    在刘承宗的指挥下,军队扎营、警戒、巡逻、轮值等日常军务皆有条不紊。

    而后,宋军的计划开始实施,出乎刘承宗的意料,他只封锁了两个多月,岛南的高末云便有些撑不住了。

    于是,宋军的水师也开始了佯动。

    夜里,遮归岭西侧海面上忽然亮起一串灯火,宋军战船一字排开,从岸边望去便如一道火墙缓缓压向西归浦。

    楼船后面影影绰绰跟著十几艘走舸,桨声哗哗,船上士卒的吆喝声故意放得极大,隔著半里海面都能听见。

    西归浦石寨里的守军果然被惊动了,寨墙上人影攒动,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有人在用土话吼叫,有人擂响了寨中唯一的牛皮鼓,鼓声闷闷地在夜海上飘荡。

    王焕站在旗舰艉楼上,举著望远镜观察岸上动静。

    随后,王焕命令手下把声势造得再大些,走舸离岸远些不要真靠上去,岸上有弓箭手,但楼船的砲车可以抛几块石头吓吓他们,不用伤人也无需毁寨,只需让倭人相信大宋水师可能此处登陆。

    砲车绞盘转动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刺耳,接著几块磨盘大的火山石被抛上半空,呼啸著砸进西归浦寨外的滩涂,溅起数丈高的泥浆,寨中倭人的惊呼声隔著海面隐隐传来,王焕在艉楼上听得真切,这才传令收队。

    与此同时,西归浦往遮归岭的道路上,三匹快马正在夜色中狂奔,马蹄踏碎了道旁麦田干涸的土块,马上骑手伏在马背上拚死抽鞭......他们都是高末云安插在西归浦的亲信,亲眼看见宋军楼船在西归浦外海列阵。

    对于他们来讲,这个情报必须在宋军登陆前送回主寨,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情报正是刘承宗要他们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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