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星夜奔袭,抵定胜势
第644章 星夜奔袭,抵定胜势
而真正的杀机,此刻正隐藏在数十里之外的夜色中。
东豆里湾的滩头礁石在退潮后露出黑黢黢的轮廓,顶端又被月光镶上了一层银边,这片海湾太小,小到甚至没有一座像样的码头,只有几条渔船的残骸半埋在沙泥里,龙骨已朽,船板间长出了杂草。
参与登陆行动的共有二十余艘战船,为了保持隐秘来实现战术的突然性,不仅没有任何明火,甚至连桨叶都裹著布条,入水无声。
第一批士卒登岸后,哨兵迅速散开,控制滩头两侧的礁石高处,确认无人后,第二批、第三批依次靠岸。
这次行动,刘承宗亲自指挥。
他抬头望了一眼滩头东侧那座矮丘的轮廓,丘上密林如墨,夜风吹动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人在低语似的。
一名亲兵凑近来低声禀报:「滩头已全部控制,周遭未发现敌哨。」
刘承宗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一个前推的手势。
八百名步卒在出发前,先短暂地检视了自身携带的装备,包括卸下皮甲外罩的油布,检查弓弦与刀鞘是否被潮水打湿,随后沿山间小道向遮归岭方向隐蔽推进。
岛上小路崎岖难行,密林中藤蔓横生,时有横生的枝桠勾住布料,因为不能点燃火把,所以唯有借助从树冠缝隙间漏下的月光来勉强辨认道路。
向导是星主府那两名细作之一,是那个以采药为生的中年汉子,赤著脚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蹲下来摸一摸地面的土质,嗅一嗅空气里的气味,然后用手势指示方向。
刘承宗跟在他身后约五步,借著月光打量著此人的背影。
这采药人走路时脊背微弓,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才肯挪动重心......这样的人在高末云眼皮底下潜伏了三年,星主府的细作十去九不回,他却活了下来,足见其谨慎。
「还有多远?」刘承宗压低声音问。
随行的通事低声转译,采药人停步,蹲下身来,用指节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指著中间一道山脊线,说了几句当地的土话。
「他说翻过前面那道岭,再走大约一个时辰,便能看到遮归岭主寨的后山,后山有寨墙,但比前山矮,守兵也少。」
后半夜,他们便已全部抵达预定位置。
刘承宗伏在一处山岩后,举起望远镜观察遮归岭主寨的轮廓。
石寨依山而建,正门朝南,面向大海的方向......当然,离大海还很远就是了。
而寨墙则以火山石叠砌,高约两丈余,墙头插著松脂火把,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名哨兵抱著矛倚墙而立,大约是因西归浦方向的警报,寨中火把比平日多了许多,人影往来不绝。
但寨后山这面,寨墙果然矮了一截,只到人的胸口,哨兵也只有寥寥数人,而且似乎都面朝寨内,正在关注寨中调动。
「高末云果然把兵力都调到西线去了。」
寅时三刻,海面上忽然响起炮声。
那是刘承宗安排王焕在遮归岭正南方海面上发射的号炮,或是炮其实也不太准确,准确地说,应该叫做大号烟花。
通过望远镜看去,可以看到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半边海面。
这是佯攻的信号,西归浦外海的楼船将在同时做出登陆姿态,迫使遮归岭主寨的守军调动兵力压向西线。
寨中果然乱了。
火光中人影奔突,有人在用土话嘶吼,有人在用倭语叱骂,马厩里的战马被炮声惊得长嘶不止,马蹄踢得厩门「砰砰」作响,寨墙上守军纷纷探头向南面海面张望,浑然不知杀机已从背后逼近。
等待许久之后,确认有不少兵马被调走,刘承宗方才将望远镜收入怀中,拔出腰刀。
他没有喊杀,只是以刀尖向前一指。
八百步卒从密林中涌出,翻过后山寨墙,杀入遮归岭主寨。
最先接敌的是后山马厩旁的守军,那几名哨兵甚至来不及举起矛,便被箭矢钉穿了咽喉。
步卒们按预定方案分作三股,一股抢占寨中水井与粮仓,一股封锁后山寨门防止溃兵逃入山林,主力则直扑前寨,从背后袭击正在寨墙上向西防御的守军精锐。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因为这些亡命之徒虽然能打顺风仗,能劫掠村庄,能伏击星主府的巡骑,但其实从未经历过被精锐步卒从背后捅刀的战斗......倭人刀客刀法虽悍,但皮甲挡不住宋军的弩矢,他们三五成群地背靠背试图顽抗,被弩箭逐一射倒;高丽逃犯见大势已去,纷纷抛下兵器跪地请降;岛上不逞之徒则趁著混乱钻进马厩或粮仓试图躲藏,被逐屋搜出,捆绑著丢在寨中空地上。
天色将明之时,遮归岭主寨已完全落入宋军的控制。
刘承宗站在前寨墙上,望著东边海平面上泛起的那一线鱼肚白。
他脚下的寨墙下正横七竖八地躺著数十具尸首,都是敢于抵抗者,其中倭人居多,他们伤口上的血迹沿著火山石的缝隙淌下,在晨光中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降卒被集中关押在马厩中,专门派士卒看守。
但他没有找到高末云。
审问了数名俘虏后,刘承宗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说高末云带著数十名亲信离开主寨去了西归浦亲自督战,还有人说看见他带著人马往汉拏山深处去了......口供互相矛盾,显然是高末云临走前对麾下放出了不同风声,以防走漏行踪。
「搜。」刘承宗只吐了一个字。
步卒们将主寨翻了个底朝天,在马厩下方发现了一条暗道。
暗道入口藏在马槽底下,以木板遮掩,木板移开后露出一个斜向下的黑洞,洞口只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阴风阵阵,不知通向何处。
采药人被唤来查看洞口,他趴在地上嗅了嗅,又摸了摸洞口边缘的泥土,抬起头说了一串土话。
通事转译道:「他说这暗道应该是前朝备倭时挖的,原本用于战时转移妇孺,后来废弃多年,可能是高末云占据遮归岭后才重新疏通。」
刘承宗派人下去查探后,方才得知,这暗道出口有两处,一处在西归浦港口方向,还有一处在汉拏山半山腰的一处石洞。
「那边不仅泥土潮湿,洞口边缘还有新鲜的靴印和马蹄痕,看方向,高末云走的是汉拏山那条路。」
「汉拏山。」
刘承宗望向北方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那是一座极大的火山,山顶有火山口湖,山腰密林覆盖,山间溶洞密布,若是高末云真的裹著数十名亲信遁入其中,要想搜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刘承宗没有追击汉拏山,而是先派人向星主府以及朝天港大营报捷,同时令步卒分两路,一路留守,一路往西归浦,与海面上的战船配合,将偏寨一并拔除。
西归浦偏寨的守军昨夜已被海面上的佯攻折腾得精疲力竭,当真正的宋军步卒从背后出现时,寨中守军听闻主寨已破,连打都没打,便自己开了寨门,将兵器堆在寨门口,赤手空拳跪在道旁等候发落。
三日之后,岛南所有寨堡及村落皆已平定。
封锁期间逃亡到岛北的岛南百姓,刘承宗早已经令星主府派人造册登记,在朝天港大营外设了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由宋军辅兵与星主府吏员共同监管。
粥虽稀薄,但每日不断,百姓排著长队领粥时,宋军士卒就站在一旁维持秩序,甲胄鲜明,面色冷肃,不与百姓交谈,也不驱赶嗬斥。
刘承宗其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耽罗的百姓亲眼看见,大宋的军纪与星主府不同,与高末云的亡命之徒更不同。
而宋军虽然不劫掠,不扰民,但也不必讨好谁,这种冷峻的秩序感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第五日,两个从汉拏山逃出来的高末云亲信下山投诚,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高末云死了。
不是被宋军杀死的,也不是被追兵逼死的,他带著亲信退入汉拏山深处后,躲在一处废弃的山洞中,山中夜间极冷,众人不敢生火,只得挤在一起取暖。
高末云本就染了风寒,连日担惊受怕,病情急剧恶化,两日后便开始咳血,随行的亲信中有略通医术者,但山中无药,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在高烧与咳喘中一日一日地垮下去。
到第五日,高末云已不能起身,连水都咽不下去,亲信们知道他熬不过去了,恐惧与绝望开始在山洞中蔓延......星主府已颁下告示,擒获高末云者赏钱百贯、良马十匹,藏匿不报者与叛逆同罪。
但问题是,星主和王子是兄弟,若是人家转头和好了,那自己这些当叛徒的不就要被秋后算帐了?
于是,那一夜,几个亲信趁高末云昏睡之际,用马缰勒死了他,然后割下首级,连夜下山向宋军投诚。
这些人能混成高末云的亲信,肯定都不是傻子,他们能看出来,宋军跟星主府虽然合作,但明显不是一路人。
刘承宗接到消息时,正在军帐中与王焕商议善后事宜。
前来投诚的三个亲信跪在帐前,浑身泥污。
其中一人双手捧著一口木匣,匣中装著高末云的首级,另两人怀中则抱著高末云平日佩戴的短刀以及所著甲胄。
刘承宗起身出帐,没有接木匣,只是掀起匣盖看了一眼。
那张脸他已从王韶绘的画像上见过数次,画像上的高末云是骑在马上,手挽雕弓,面上带著一方土霸王特有的骄纵神采。
而木匣中这张脸,颧骨高耸,双目半睁,嘴唇干裂如枯树皮,须发间沾著泥土与草屑,脖颈处的伤口参差不齐,显然死的时候挺遭罪。
他没有多看,将匣盖合上,转身回帐。
「此物送星主府,请星主自行处置。」
刘承宗坐回案后,拿起笔在善后文书上添了一行字,然后搁下笔,抬眼望向帐中诸将。
「高末云既死,岛南叛乱已平,眼下有两桩事需速办......其一,西归浦与东豆里两处偏寨,不必全拆,各留一部改建为水师哨所,驻扎半个都的步卒,负责海上巡逻与陆路盘查;其二,岛南诸村被高末云劫掠裹挟的百姓,凡查明并非主动从逆者,一律遣回原村,由星主府发还田产马匹,我军不插手此事。」
诸将一一应诺。
王焕却注意到刘承宗眉头一直紧蹙著。
果然,待诸将退去后,刘承宗留下了他。
「高末云死了,这事情便简单了,却也复杂了。」
刘承宗拿起案上那张王韶手绘的地图,图上的遮归岭已用朱砂笔圈了起来,旁边批著「已克」二字。
「高末云若活著,高末风把他缚送开京,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的担子他自己挑......但现在高末云死了,而且是亲信弑主,这消息传到开京,王徽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道:「王徽会想,高末云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我军杀死的?还是被高末风设计灭口的?」
王焕皱眉思索了片刻,缓缓道:「开京那边对高末云的态度本就暧昧,高丽国一直想吞耽罗,高末云叛乱这三年,王徽一直没有出兵相助高末风,也没有公开支持高末云,他在观望,观望这场内乱会如何发展,观望谁会赢,而最好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他可以坐收渔利。」
「对。」刘承宗微微颔首,「所以现在的结果,对王徽来说并不完美,高末风赢了,而且是以借助大宋驻军的方式,既保住了星主之位,又与大宋形成了事实上的同盟。」
刘承宗将地图重新铺平,手指从耽罗岛向东划去,划过海峡,点在倭国九州岛的位置上,又从九州岛向南划到流求群岛,最后从流求群岛向西划回明州定海港。
这条弧线,是大宋东海海防的外圈,耽罗岛正好在这条弧线的北端,像一枚钉在黄海与东海之间的铆钉。
「枢密院让我们驻军耽罗岛,战略意图有三层。」
「第一层,监视高丽国,掣肘其吞耽罗岛的企图;第二层,扼住倭国与大宋之间的海上通道,防止倭寇侵扰大宋沿海;第三层,为日后大宋经略辽东、与辽国争雄于海上的大局做准备。」
王焕点头,这些他在出发前便已知悉。
「所以耽罗岛的稳定是第一位的。」
刘承宗收起手指,抬眼看向王焕,道:「高末云死后,高末风便是高氏唯一的掌权者,只要他能稳住耽罗岛,大宋便不需要在此投入更多兵力,但高末风老了。」
「他的养子高淖英,我问过星主府的人,此人年方而立,弓马娴熟,为人沉稳,颇得士卒爱戴。」
「但他是星主的养子,不是亲子,如果高末风死后,高淖英能顺利继位,耽罗岛的局面便能继续稳下去,但若有人借高末云之死做文章,挑动高氏内部或者岛民对星主府的不满,那耽罗岛便会再次动荡。」
王焕听出了刘承宗的言外之音:「你是担心,高丽国会借高末云之死,扶持新的代理人搅乱耽罗?」
「不必扶持。」刘承宗摇头,「当年高丽国册封高末云为副王,本身便是在星主府里埋了一根刺。高末云这三年在岛南经营,岛民中不乏对他抱有期望的人,这种期望不会因为他死了就立刻消失......我听说高末云的子嗣里,有一人在开京留学,高丽国只要养著,等时机成熟时把人往耽罗岛一送,岛上的局势便会顷刻翻转。所以我们必须抢在高丽前面,把耽罗岛的人心彻底收过来。」
「收人心,如何收?」
刘承宗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枢密院随勘合一同发下来的《耽罗驻军章程》,上面列了驻军的编制、粮饷、防区、与星主府的关系等条陈,都是陆北顾亲自编写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一行字念道:「驻军期间,我军不得侵占岛民田产,凡军政事务,须与星主府协商,不得擅专。」
「这是限制我们。」他说,「但反过来看,也是在保护我们......不得干预耽罗岛内政,便意味著我们不能替高末风去管理岛民,不能替他收税征粮,不能替他断案施刑。而这些事做得越多,岛民对我军的抵触就会越深,因为我们终究是外人。」
王焕若有所思:「所以收人心,不是替岛民做事,而是让岛民觉得,有我军在,他们的日子会更好。」
「对。我军驻扎在此,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威慑高丽国不敢轻举妄动,威慑倭寇不敢上岸劫掠,威慑岛内不逞之徒不敢再生乱心......这种威慑,才是我们能给岛民最大的好处,那就是安稳。」
刘承宗将文书搁回案上,目光转向帐外那片新垦的营地。
「但光有威慑还不够,还得让岛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明州市舶司的商船跑高丽航线,耽罗岛会被设为新的中途停靠点,以往海商不愿在此停泊,是因为岛上没有像样的港口、没有可供交易的市集、没有安全保障。我们要做的,是把朝天港建成一个能避风、能补给、能交易的正经港口,让宋商的船在此停留,让岛民用他们的马匹、海产、药材换取宋商的布匹、瓷器、铁器、药材。贸易一开,岛民的日子自然会好起来,他们才会真的愿意大宋在此驻军。」
这番话说完,王焕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在笑,王韶王副使当日给高末风说的那番话。」
王焕收起笑意,正色道:「王副使说,大宋不想吞耽罗,至少暂时不想,高末风若想保全高氏世袭,唯一的出路便是抱紧大宋。这话说得直白,但其实漏了一句......大宋不是不想吞耽罗,而是不著急吞,用驻军与贸易慢慢把耽罗绑在大宋的海上贸易线上,等绑得足够紧了,这座岛即便名义上仍属高氏、仍隶高丽,但事实上,它已经是东海海防上的一颗钉子。」
「话不必说尽。」刘承宗缓缓道,「事要做尽。」
半月之后,朝天港的第一座栈桥扩建工程开工了。
辅兵们从岛北的采石场运来火山石,用船载的糯米研磨出浆来调成黏合剂,在旧栈桥东侧扩建了两道防波堤,堤身不高,却能挡住秋冬季节的西北涌浪,栈桥尽头也新建了一座大型货栈,木料是从船上卸下来的备用桅杆与舱板,虽不美观,但足够结实。
开工那日,高末风坐著肩舆来到港边,被仆役搀扶著站在一块火山石上,看著宋军辅兵与岛上的石匠在泥泞中搬运石料,看了许久。
海风把他的绯色官袍吹得猎猎作响,白发在风中散乱,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缓缓摩挲著腕上的佛珠。
刘承宗站在他身侧约三步之外,也默然不语。
两个人在风中站了约一炷香的功夫,高末风忽然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口气。
「恍恍惚惚的,总觉得像是在梦里。」
刘承宗侧过头,望著这个形销骨立的老人,没有接话。
高末风将目光从工地移开,转向汉拏山的方向,此时天气晴好,汉拏山的山形轮廓清晰可见,山顶的火山口湖在日光下泛著幽蓝色的光泽,山腰以下的草场已入深秋,秋草染霜,一片苍黄。
风景很美。
「刘都监。」高末风忽然唤了一声,「你说,百年之后,耽罗岛上的人,还会不会知道这里曾有星主?」
刘承宗沉默了片刻。
这话是在问命运,既是问高氏的命运,也是问耽罗的命运。
「星主。」刘承宗缓缓开口,「大宋驻军耽罗,乃奉天子之命,应贵国之请,屏藩高丽南境,护海上商路。贵岛星主之位,乃高氏世代相袭,大宋无意更张......然,贵岛既为大宋驻军之地,便受大宋庇护,若他日有外敌觊觎,大宋水师枕戈待旦,绝不坐视。」
高末风没有再问什么。
他垂下眼睑,佛珠在他腕间轻轻晃动,与海风一道,发出了几不可闻的细微「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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