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孺子入井,必有怵惕
陆北顾感觉自己身上裹著一层看起来说不清是云还是烟的东西,触感就像是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正带著他沉沉地往下坠。
而后便坠在了一片河畔荒滩上。
这里不是屈野河,不是洮水,也不是富良江。
脚下的土都是灰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是土,倒像是腐烂的草根和著血水搅成的泥浆。
他抬起头,天色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无星也无月。
再往前看,远处有火光,忽明忽灭,像是篝火,又像是燃烧的营帐。
陆北顾发现自己手里还握著剑,是那把御赐的长剑,剑柄上缠著的丝绳已被汗水浸得发滑,剑刃上沾著些颜色深稠的东西。
周围有人。
是敌人。
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甲胄,只是一条条黑黢黢的人影,从四面涌过来。
他挥剑。
剑刃劈进一条人影的肩颈,手感很钝,像是砍进了一捆浸透的麻布,人影晃了晃,没有倒。
他抽剑再砍,第二条人影逼上来,他横剑格挡,手臂却像灌了铅,剑身被压得贴向胸口。
他想后退,左腿却被另一个扑倒在地的黑影抱住了,纹丝不动。
他想喊。
「嗬......」
嘴张开了,喉咙里却挤不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管里。
人影越逼越近,把他围在中间,密不透风。
陆北顾终于看见那些人影的脸了。
没有五官。
只是在一片黑色上,有三道横著裂开的缝,分别嵌在眼睛和嘴的位置......裂缝微微翕动著,像在说话,又像在笑,但没有声音。
「陆相公!陆相公!」
听到呼唤,他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像从深水里被猛地拽出来。
陆北顾的眼皮弹开,而坐直身子的动作太猛,左手直接带翻了笔架,两支狼毫顿时滚下了案面。
此时,他后背的衣裳贴在皮肤上,已经湿透了。
「相公可是魇著了?刚才听得值房里相公发声,某便赶紧进来了。」
黄石关切地看著他。
「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
陆北顾靠在椅背上,有些怔然。
方才梦境中那些黑黢黢的人影还残留在脑海里,五官裂开的缝隙像三道细细的刀痕。
他不是第一次梦回沙场了。
在麟州,在熙河,在苍梧城......每打完一仗,总会有几个晚上梦见那些横陈的尸首和无主的战马。
但今天这场梦不一样,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见一具尸首,也没有看见一个真正的敌人。
他看见的只是影子。
而这种状况,陆北顾其实心知肚明,就是战后精神创伤。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而对于统帅来讲,所有的决策,不管是对是错,都意味著牺牲......不,说「牺牲」可能听起来太过崇高了,准确地说,是「死亡」。
而死亡,必然会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和道德负罪感,哪怕自己没做错什么,也会出现或轻或重的应激反应,以及侵入性思维,也就是俗称的「恶念」的出现。
陆北顾学过一些心理学,知道不能对其进行辩解或对抗,而是需要任由其飘过,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因为很多自己脑海里产生的念头恶毒无比,甚至在诅咒自己和自己的亲朋好友去死。
而这其实就是心理学上著名的「幸存者综合征」,亦称「生还者综合征」,是精神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主要表现为抑郁、梦魇、夜惊、情感脆弱等等症状,而应激的触发点就是死亡。
所以每逢涉及到「死亡」的事情,陆北顾的应激反应都会被触发,尤其是近几日连续面对可能即将死亡的官家和恩师宋庠,他表面虽然异常平静,但心理创伤却根本控制不住。
在此之前他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一方面是天生就性格比较坚韧,另一方面是客观条件也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软弱、崩溃的情绪......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这种心理病症是没什么研究的,通常只会轻蔑地称作「吓破胆了」「疯了」「癔症了」之类的。
而这种事情所以传扬出去,对陆北顾的名声,定然是大大不利的。
所以他并不敢让外人察觉,只有黄石这种每天都跟随在他身边的亲信才知晓。
黄石对此倒是也很理解,因为他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也会有类似的感受,只是因为背负的东西没有陆北顾多,所以症状也没这么严重。
「相公,配合吐纳练一遍猿击戏吧。」
陆北顾定了定神,答道:「好。」
相比于饮酒或者泄欲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站桩吐纳虽然也不治本,但起码不伤害身体。
陆北顾解了公服,活动了几下肩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哢嚓声。
他走到值房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微屈,脊柱从尾闾到颅顶拉成一条线。
黄石在他对面站定,两人相距约三尺。
起手式摆开时,陆北顾阖上眼,然后双臂缓缓抬起,翻掌下按,膝盖随之微屈,重心从腰胯一路沉到脚底。
这一串动作做完,后背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松开,肩胛骨内侧那两块常年发僵的肌肉也跟著开始发热。
做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陆北顾收了功,他站在原地,呼吸比方才轻了许多,也长了许多。
猿击戏并没有什么实战用途,对于他来讲,最重要的作用其实是活动身体,找回现实感,暂时远离恶念的折磨。
黄石递过一方干巾。
陆北顾接过,擦了擦后颈的汗,将巾子搁在案角,重新穿上公服,提笔写了封信。
「把这个送到国子监程颢处,就说下午下值以后,我会去拜会周博士。」
嘉祐元年的时候,陆北顾曾随二程去拜访过一次周敦颐,从那以后在国子监师生都出席的场合里也见过两次面,但并没有太深的交集。
因为周敦颐不是凡夫俗子,他是位极为超然的存在,没有他信任之人的引荐,通常都是不会见客的,哪怕对高官也是如此。
陆北顾抵达国子监时,日头已偏过西墙。
他没有穿公服,只著一袭靛青暗纹的交领襕衫,腰系素带,看上去不像两府相公,倒更接近嘉祐元年那个初次踏进国子监的学子。
程颢已在门内等候,见了陆北顾,趋前两步,拱手道:「陆相公。」
「伯淳兄不必多礼。」陆北顾还了一揖,「周博士可在?」
「在的。」程颢侧身引路,「先生午后在水边坐了许久,刚回书斋。」
两人穿过国子监的中庭,监生们并不认识陆北顾,只是见到程颢后纷纷躬身行礼,看来程颢倒是颇受人尊敬。
而周敦颐的待遇则明显升级了,新的居所位于国子监东北角,而且小院前竟然还有一条极窄的活水经过,宽不过三尺,两岸垒著青石,石上生著茸茸的青苔,因为天还未还暖,故而水流清浅,能一眼望穿水底浑圆的卵石。
走到院门前,程颢便停步,道:「我便不进去了。」
陆北顾点头,独自踏入书斋。
周敦颐坐在案后,正拈著一管笔,悬腕临帖。
他今年虚岁刚五十,面相却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大约是常年寡欲少思的缘故,目光极清澈。
「陆相公请坐。」周敦颐搁下笔,指了指对面那张竹椅。
陆北顾坐下时,竹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书斋里弥漫著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大约是案角那只小铜炉里燃过的香留下的余韵。
「伯淳说陆相公近来睡得不好。」
周敦颐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如话家常。
陆北顾没有否认。
他今日来的本意并非求医问药,而是心底有些东西堵著,想找一个不那么相干又确实有水平的人聊聊。
周敦颐不是庙堂中人,不必担心自己的话会被拿去做文章,他也不是寻常儒生,不会拿空洞的圣贤道理搪塞人。
「梦魇。」
陆北顾开口,嗓子有点哑:「每阖眼,便见战场上的死人。」
「什么样的死人?」
「看不清面目。只是影子,黑的,没有五官,脸上裂著三道缝。」
周敦颐端起案角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然后搁下,将案上那幅未写完的字轻轻推到一旁,腾出两人之间的一片空处。
「陆相公读过我所撰写的《易通》吗?」
陆北顾微微颔首:「读过的。」
这不是为了照顾对方面子说的,而是真读过,因为《易通》这本书卖的很火,大抵算是这个时代的超级畅销书了。
该书以《周易》为理论基础,融合儒家伦理与阴阳五行学说,也是宋明理学的奠基性文献之一。
「那可记得『诚者,圣人之本』后面一句是什么?」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
「不错。」
周敦颐拿起笔,在那幅字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斗大的「诚」字。
他的字迹端严而舒展,墨色从浓到枯自然过渡,收笔时笔锋轻轻一挑,留下一丝极细的飞白。
然后,周敦颐把纸张调了个方向。
「但陆相公可知,这个『诚』字,与你的梦魇,其实是一回事?」
陆北顾没有接话,只是看著面前纸上的那个「诚」字。
「在下所著《太极图说》有言,『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而人,是『得其秀而最灵』的。秀在何处?灵在何处?」
周敦颐自问自答:「秀在能感,灵在能思。能感,则有喜怒哀惧爱恶欲;能思,则有是非善恶得失之辨。这便是人性。」
随后,周敦颐伸手,在「诚」字上轻轻叩了一下。
「而『诚』,便是人性与天道相接的那道桥梁。」
「天道运行,四时更迭,万物生灭,皆是『诚』的体现......日升月落,不曾有一日爽约;春华秋实,不曾有一年失序,这就是天的『诚』,而人若能效法天道,使自己的心性回归到纯粹至善的本然状态,便是人的『诚』。」
陆北顾的眉头微微蹙起。
说实话,如果单论这段话,其实虚的很。
陆北顾不是不懂哲学,对于哲学也有自己的理解,如果对方是强行给他灌输观点,他是会产生本能反感的。
「先生的意思是,我的梦魇,是因为心性偏离了『诚』?」
「不。」周敦颐摇头,「你的梦魇,恰恰是因为你太『诚』了。」
陆北顾怔住。
——这是什么意思?
周敦颐看出了陆北顾的疑惑,解释道:「《通书》又云,『诚者,圣人之本』,此『诚』非仅是诚实不欺之意,更是天道赋予人的本然之性。你率师南征,见士卒死伤则痛,见百姓流离则悯,见敌国国主服毒自尽亦不以为喜......这便是你的『诚』,是你的心性与天道相接之处。」
「然则。」周敦颐话锋一转,「天道无情,运行不殆,日升月落不因人之悲喜而改其度,春华秋实不因人之得失而易其时。你的『诚』让你能感能思,却也让你背负了天地间最重的东西......背负了别人的生,别人的死,别人的哀乐。」
陆北顾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想起每次战后他看著阵亡名册,那些名字他其实根本就不认识,但他知道自己过去下的每一道军令都会让某些人死亡。
而死亡,对于这世间的一切生命都是公平的。
他麾下的士卒会死,他的敌人会死,他的老师会死,他的亲朋好友会死,他自己也会死。
那么这世间的一切,他所为之奋斗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茫然,恐惧,内疚,绝望......这些情绪,就一点点地,长年累月地积累在了陆北顾的内心里。
缓了好久,陆北顾才定下神来,问道。
「先生是说,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诚』,而非因为我不『诚』?」
「正是。」周敦颐缓缓道,「你方才说梦中的黑影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三道裂开的缝。你可知这三道缝,其实是你自己的心镜?」
陆北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黑影没有面目,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的面目,却又无法不去想他们。他们的眼是你替他们开的,他们的嘴是你替他们张的......你在替死人看,替死人言。这便是『至诚』的代价。」
「所以,这些黑影,其实都是我内心念头的折射?」
陆北顾明白了过来。
周敦颐将茶盏中剩余的茶倾在案角,用手指蘸了蘸,在木案上画了一圈。
「人之生也,气聚而已。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原无悲喜可言。但你有一颗『至诚之心』,所以你会替那些气聚过、又气散了的人悲,替那些气尚未散、却终日担惊受怕的人忧。」
周敦颐收回手,在衣袍上揩了揩指上的茶水,反而显得很喜悦地说道。
「这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分野啊!」
「小人亦能感能思,然其感思皆囿于一己之私,利来则喜,害至则惧,不涉他人,故能吃得下睡得著;君子则不然,君子之心与天道相接,见孺子将入于井,必有怵惕恻隐之心......这恻隐不是学来的,是天道赋予的,是『诚』的自然流露。」
陆北顾并没有因为被誉为「君子」而高兴,只是问道。
「所以我这梦魇,是无药可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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