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圣人之哀,哀而不伤【加更求月票!】
「有。」
周敦颐站起身,走到书斋角落一只竹编的箱笼前,从中取出一卷手稿,翻了几页。
他念道:「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
周敦颐合上手稿卷成一筒,趋步向前,似乎是要递给陆北顾。
「这便是药。」
「无欲?」
「不是让你无悲无悯,不是让你变得麻木不仁。」
周敦颐顿住脚步,站在他面前耐心解释道:「这里的『欲』指的是私欲,是与天道相悖的贪求。你希望每一仗都大获全胜而不折一卒,这便是欲;你希望天下百姓皆得饱暖而无一家冻馁,这也是欲。」
「然而,天之道,有生必有死,有成必有毁。日到中天便会西斜,月到满盈便要亏缺。你以一己之『诚』,想要改变天道的运行,这便不是『诚』了,而是『妄』。」
闻言,陆北顾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了思考,而随之相伴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恶念袭来。
就在陆北顾思考之际,周敦颐却忽然抬起手里卷成筒的手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陆北顾的脑门上。
「痴儿,醒来!」
......
陆北顾抬起眼睛,看著周敦颐。
对方,给他来了一下子?
「你方才在想什么?」
周敦颐负手而立,那管卷成筒的手稿还握在手里。
陆北顾没有去揉被敲过的脑门,他沉默了几息,回答道。
「在想先生说的那个『妄』字。」
「妄在何处?」
「妄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周敦颐将手稿搁回案上,重新落座。
他没有接陆北顾的话,只是提起那管尚未洗净的笔,在砚台上慢慢掭著残墨。
书斋里安静了一阵。
「不可为而为之。」周敦颐将笔搁在笔山,抬起眼,「这句话,出自《论语;宪问》,原文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说的是谁?」
「石门晨门之人,讥孔子。」
「讥他什么?」
「讥他不识时务。天下滔滔,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何苦周游列国、栖栖遑遑?」
「那孔子如何答?」
陆北顾没有回答,因为《论语》里确实并没有记载孔子的回答,晨门之人说完这句话,那一章便戛然而止。
「孔子没有答。」周敦颐替他答了,「但孔子五十六岁离开鲁国,十四年间辗转卫、宋、郑、陈、蔡、楚,困于匡,厄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而弦歌不绝。他难道不知道『道之不行』?」
「你方才问我,你身上这『至诚』是不是病,是否无药可医。我敲你那一下,便是要告诉你......至诚不是病,至诚是命。君子受命于天,便当以一身承天下之重。承不住的时候,便修身为舟。」
周敦颐将手稿轻轻推到陆北顾面前。
「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句话里,藏著两重病根。其一,你知道什么是『不可为』,却还要去『为』,这是执著,是『动』有余而『静』不足。其二,你以一人之力想要扛起天道本该扛的重量,这是越界,是『私』。」
「明白什么叫做『私』吗?不是贪财好色之私,是以己心代天心之私。你以为你替那些死去的人悲,替那些活著的人忧,便是在尽天道。可天道何曾需要你来替它悲?天道自运行,四时自更迭,生死自成毁。你替它悲,是你自己放不下。」
放不下?
陆北顾感觉头有些痛,他想不起来梦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或许,是从交趾那一仗之后,是从他看见升龙城宫阙在大火中崩塌,听见富良江畔石匠的凿声,读完那份密密麻麻写满阵亡者姓名的册子之后。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累了。
现在想来应该不是累,而是紧绷了太久的心弦在某一刻忽然断了,因为他开始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怀疑起了自己,他不知道那些死亡究竟值不值得......他打赢了仗,灭了敌国,勒石富良江,可那些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
「可是......」
「就是『欲』。」周敦颐截断他的话,「你希望那些死者能复活,这便是欲。你希望天下太平永无战事,这也是欲。天之道,阴阳消长循环不已,没有永恒的太平,也没有永恒的乱世。」
「你这一代人把这一代人的事做好,下一代人自有下一代人的事要做。你不必替死人负责,也不必替活人担保。『诚者,自成也』,诚不是对外物的承诺,而是对本心的忠实,你只需忠实于你当下所做的事,不必替它找一个万世不拔的意义。」
陆北顾晃了晃神,复又问道。
「那先生方才说的『一为要』,这个『一』是什么?」
刚才周敦颐只解释了「一为要,一者无欲也」里面的「无欲」,并没有讲「一为要」。
「就是『诚』本身。」
周敦颐坐回案后,将那幅写著「诚」字的纸撕成几片。
「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的『诚』散了。一部分用在军国大事上,一部分用在怜惜百姓上,一部分用在忧惧朝堂倾轧上,一部分用在对阵亡者的愧疚上。心分了,气便散了,气散了,神便不安。」
他指了指几片纸上那个拚凑起来的「诚」字的最中心处。
「所谓『一』,便是把散在各处的『诚』,收回来,聚到一处。你只需问自己一句......你做这些事,究竟是出于私欲,还是出于天道赋予你的本然之性?」
「若是出于私欲,便当斩断;若是出于本然,便不必自疑。」
陆北顾颇为费解。
「怎么能分的那么清楚呢?难道我从此不做任何事?」
「不是不做,是不以私欲去做。」
周敦颐有点急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扇完全推开。
「你看这条溪。」周敦颐指著窗外,提高了音量,「它日夜不停地流,从不问流向何处,也从不问流到何时方休。它只是流,这便是水的『诚』!水没有私欲,它不想灌溉田亩,也不想载舟行船,它只是流。」
陆北顾望向窗外那条窄窄的溪,水流无声,只在撞上青石时溅起几星白色的水沫。
「人不是水。」他摇了摇头。
在任何情况下,陆北顾都是有著自己思考的,不会随波逐流,也不会轻易为人所动摇,这当然是好事,也是他能走到如今位置的重要因素之一。
但心病本就难自医,他越是如此,越难被旁人所医。
「人确实不是水。」周敦颐转过身来,挠了挠后脑勺,「但人可以从水中悟出一个道理。你的痛苦,你的梦魇,你的夜半惊悸,都不是因为你做了太多事,而是因为你在做事的时候,脑子里还转著另一个念头......做了之后会怎样?那些死去的人会怎样看待我?后世会怎样评判我?将来会不会有人因为我今日的决策而受苦?」
陆北顾没有说话。
周敦颐继续说了下去。
「你做一件事,心中同时悬著无数个『将来』、无数个『可能』、无数个『如果』。你的心被这些悬而未决的东西撕扯著,分成了数不清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还是『诚』的,但当它们互相拉扯时,便形成了风暴。」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收拢成拳。
「所谓『一』,便是把这些碎片收回来,合成一个完整的『诚』。你只需问自己,此刻,当下,我做的这件事,是不是该做?若是该做,便做。做了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天道运行的一部分,你不必替天操心。」
陆北顾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他想说,你从不曾带兵打仗,从不曾签下军令调拨兵马,从不曾在深夜独坐值房时看见那些阵亡者的面孔从烛火中浮现。
但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陆北顾想了想,又转而揪回了之前的问题。
「先生方才说『无欲则静虚动直』,我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静虚,动直。」周敦颐揉了揉正在跳的太阳穴,「静虚,便是无所欲求之时,心如止水,澄然无滓,能照见万物而不为万物所扰。动直,便是有事来时,心无旁骛,一念到底,如箭离弦,不偏不倚。」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这便够了。」
周敦颐又说道:「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死了,这是天道运行的一部分,你不必替天行仁。至于将来的人,他们有他们的命数,你不必将天下兴亡都系于自己一身。」
「所以先生是说,让我不要替死人负责,也不要替活人担保。」
「正是。」
周敦颐点点头,说道:「君子忧道不忧贫,但君子亦不可替道忧。道自有其运行,君子只需遵道而行,不必替道操心。」
窗外暮色渐沉,那条窄水的流速似乎比方才快了些,大约是上游的积雪开始融了。
「我再给你讲一桩公案吧。」
「鹤林寺僧寿涯禅师,是我当年参修佛学时的师父。他有一日指著庭中柏树问我,『此树何时死?』我说不知。他说,『你既不知它何时死,又何必替它忧?它该活的时候自活,该死的时候自死。你的忧,忧不到它身上,只忧在你自己心里。』」
寿涯禅师,陆北顾是知道这个人的。
原因倒也简单,这位老禅师跟胡宿的关系特别好,胡宿跟陆北顾在闲聊的时候提起过好几次。
而周敦颐则是曾随母寄居镇江,在鹤林寺读书,并师事寿涯禅师,周敦颐还曾在寺中凿有一方池塘栽种莲花,称为「爱莲池」,他在鹤林寺的这段经历,对其早期哲学思想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太极图说》的某些观点,便可追溯至寿涯禅师。
「先生的意思,是教我放下。」
「不是放下。」周敦颐转过身,「是化。」
「化?」
「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者,圣人亦有之。圣人之喜,喜而不溢;圣人之怒,怒而不迁;圣人之哀,哀而不伤。不是圣人没有七情,是圣人的七情不与私欲相缠。你的诚,让你能感能思,这是你的秀与灵,不是病。病的是你在诚之上,又加了一层执、一层私、一层越界之妄。」
周敦颐伸出右手。
「所以,治你的梦魇,不用药,只用功。」
「什么功?」
「两个字。其一曰『定』。定之以中正仁义,立一个不移不易的规矩在心里。该做的事便做,不该做的事便不做。做成了不必喜,做不成不必忧。这便是『动直』。」
周敦颐将按在纸上的手收回来,左手伸出食指。
「其二曰『主』。主静。不是枯坐不动之静,是『动而未形有无之间』的那个静。念头未起时,守其静;念头方起时,察其几。这便是『静虚』。」
他将两根手指并拢,点在碎片的「诚」字的正中央。
「定是立骨,主是守心。二者合在一处,便是『立诚』。诚立住了,你的梦魇便不再是梦魇,只是你心里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照见的东西,你看见便看见了,不必去抓,不必去推。让它自己来,让它自己去。」
陆北顾没有说话。
他望著碎片上的「诚」字,思虑了半晌,又问道。
「先生方才说『修身为舟』。」
「嗯。」
「舟有了,海在哪里?」
周敦颐微微一笑,这是他今日面上第一次露出笑意。
「海在你脚下。」
这一瞬间,陆北顾如遭雷击。
良久。
他才回过神来,然后说道。
「先生,我还有一问。」
「请问。」
「先生著《太极图说》,推天道以明人事;又著《通书》,以『诚』为圣人之本。先生自己,可曾有过梦魇?」
周敦颐沉默了一息。
「有。」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解释是什么时候、因什么事。
陆北顾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朝周敦颐端端正正行了一揖。
「多谢先生。」
周敦颐没有起身还礼,只是微微颔首。
跨出门槛,冷风扑面,陆北顾站在廊下,看著那条在暮色中仍潺潺流动的溪水,忽然有了一种极怪异的感觉。
方才在书斋中,他与周敦颐面谈不过半个时辰,说的话却像是将自己这些年的心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东西当然并未消失,但它们的位置似乎变了。
怎么说呢?就像是从正当中挪到了侧旁,又或者在某种程度上,像是把压在身上的巨石翻了个面......那些尖锐的棱角不再死压著前胸了,虽然背上仍然承载著重量,但却可以喘过气来了。
程颢从另一侧廊下走过来,见他站在溪边出神,便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片刻,陆北顾回过神来,朝程颢微微颔首:「伯淳兄,有劳引路了。」
「陆相公言重了。」
程颢引著他往外走,走到国子监大门口时,天色已近全黑。
陆北顾站在门口,望了一眼身后灯火初明的国子监,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那些朱漆廊柱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83374/83374915/36064390.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