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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断头台


第十八章  断头台

阳光把竹林里的晨雾烘散了。

荣山惯性地推开房门,脚步稳当。他走到木桌前,解开手里的粗布包裹。

里面没有衣物,就几样零碎物件。

一张泛黄的硬纸票根。半截烧过的黑色熏香。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的木牌。

“师叔,都在这了。”荣山退后半步,立在轮椅侧方。

田晋中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原本干瘦如柴的手臂,此刻动弹自如。指关节没有丝毫滞涩。

他的手指落在那张硬纸票根上。指腹摩挲纸面,有些受潮发软。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数字。

田晋中将票根推开,捏起那块木牌。

木牌入手沉重,颜色暗黑。背面有三道斜刻的凹槽,深浅不一,排列规整。

他凑近那半截黑色熏香,吸了一口气。

松脂味里夹着一股腐尸的臭。

“那些零零散散的处理干净了?”田晋中放下物件,看向荣山。

“断尸涧。那地方深不见底,毒瘴终年不散,野兽也多。明早就连骨头渣都剩不下。”荣山语气笃定。

田晋中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桌上。

荣山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开口道:“这几个人手段稀松平常,连炁的边都还没摸透。也就是全性的外围散兵,跑腿送死的货色。估计是山上哪条小鱼养的眼线,想趁着罗天大醮捞点好处。”

田晋中摇了摇头。

“不是山上的。”

荣山一愣:“那怎么进得来?天师府的门槛虽然这几天踩破了,但也不是阿猫阿狗能混进后山的。”

田晋中指节敲击着那块木牌。

“这木牌的材质是阴沉槐。槐木聚阴,埋在地下三年再挖出来。上面的三道凹槽是暗记。”

田晋中的手指移向那截熏香。

“香里掺了死人骨灰和引路草。晚上点燃,无风不散,能顺着特定方向飘几里地。这是用来给山外的人引路报信的手段。”

荣山脸色变了。

田晋中收回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这是山外黑市的手。”

异人圈子的水深得很。全性的人疯,惹下的仇家多,很多时候不方便自己出面。他们需要情报网络,需要探路石,需要替死鬼。

外围的异人黑市,就是干这个的。

掮客拿钱办事。倒卖情报,接头放风,清理痕迹。

陈四是个外围眼线。昨晚死的那三个,是掮客派来接头取货的中转枢纽。

一张从山里铺到山外的网。

荣山的呼吸重了几分。他原以为只是后山出了几个全性的暗桩,没料到根子扎到了山外的黑市里。

“黑市的掮客……”荣山眉头拧成疙瘩,“全性这是下血本了。师叔,既然摸清了底细,我这就安排几个人下山,顺藤摸瓜,把这处据点端了。绝对不留活口。”

荣山的反应在田晋中意料之中。

直接,干脆,用拳头解决问题。天师府门徒的一贯作风。

但田晋中不是。

视网膜深处,系统的界面一闪而逝。

击杀一个黑市掮客,确实能拿到一笔不菲的生机。但那是一次性买卖。一块肉而已。

田晋中现在要的,是让这块肉下崽。

“不端。”田晋中语气平淡。

荣山不解:“可这帮家伙在外面传递消息,后山就永无宁日。”

田晋中看着荣山。

“死人能传消息,活人更会。”

荣山怔住。

田晋中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节奏平缓。

“你带人把据点端了,线就断了。山上的鬼发现外面联络点被拔,立刻缩回壳里。敌明我暗的局势就会翻过来。”

田晋中目光越过荣山,看向窗外的竹影。

“我要的是用这条线。”

全性需要消息,他就给全性消息。

黑市掮客只认钱不认人。只要渠道还在,他们传进山里的话,全性的人就会信。因为全性想不到,一个瘫痪了几十年的废人,不光反杀了他们的接头人,还打算顺着他们的网,往他们嘴里喂毒药。

一个现成的假情报中转站。

把局做到黑市去。

荣山咽了一口唾沫。

“师叔吩咐。”荣山抱拳,不再多问一句。

田晋中收拢心神,开始落子。

“前山的罗天大醮今天进正赛。公司的人,陆家的人,各路异人牛鬼蛇神都聚在一起。人多眼杂,场面乱。”

田晋中下达指令。

“你把后山巡视的暗桩继续撤掉一半。”

荣山抬头:“再撤一半?”

“对。全部调去前山。名义上是加强赛场周边的守卫,防范全性捣乱。”

“那后山……”

“后山空出来。”田晋中眼底的光沉下去,“尤其是从小院通往后山崖壁的那条小路。晚上子时到丑时,我要那条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让它变成一条坦途。”

荣山没有反驳,点头应下。

“还有,收好这些东西。别走漏了风声。”

“师侄明白。我这就去办。”

荣山将桌上的物件重新用粗布包裹好,塞进怀里。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死寂。

田晋中闭上眼。

浓烈的疲倦感压了上来。

这是好东西。枯坐十几年,身体为了维持最低的消耗,早就封闭了大部分感官。没有痛觉,没有困意,没有饥饿。一截枯木。

现在,他在犯困。

他控制着右腿。小腿肚上的筋脉偶尔抽一下,带着细微的酸胀和麻木。虽然还无法站立支撑体重,但这股属于活人的温度,正在顺着血管往上走。

先是右手。现在是右腿。下一个,该轮到脊椎了。

困意袭扰着神经,大脑的转速却越来越快。

田晋中抬起右手,捏了捏眉心。

小羽子,龚庆,吕良,黑市掮客。

所有的点,都在他脑子里连成了线。

今早那一出试探,是一剂猛药。

小羽子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怕死的人。聪明人怕的事情,就是事情脱离控制。

后山连死那么多人,各个尸骨无存,没有任何风声传出。而一直无懈可击的太师爷,却破天荒的显露出了反常的疲态。

这两个信息叠在一起,对全性来说是要命的诱惑,对小羽子来说则是烫手的山芋。

他不敢把这消息压在手里过夜。

他必须向外传递。传给龚庆,或者直接传给黑市的联络人,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换取下一步的指令或是撤退的掩护。

人在害怕和急于求成的时候,判断力就不值钱了。

晚上子时到丑时,那条毫无防备的小路,就是田晋中为小羽子铺好的断头台。

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田晋中睁开眼,放下右手。

他要的是小羽子身上那根线。

而线的另一头,连着黑市的中转站。连着龚庆。

罗天大醮的喧嚣隐隐约约的传来,到这片竹林已经没什么声响了。

田晋中静静的坐在轮椅上,呼吸绵长。

后山,又要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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