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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轮椅推到明处


第四十一章  轮椅推到明处

后山通前山的石板路上,荣山推着轮椅,不快不慢。

车轮碾过石缝,咯噔一声。

田晋中眼皮没抬,右手搭在扶手上,五指松着。

“师叔,真去前头?”

“后山清差不多了。”田晋中声音淡得像说天气,“总得看看前山怎么脏。”

荣山嘴巴动了动,想提“前头人多眼杂”。脑子里闪过昨晚碎石坡上那具焦黑的尸体,话咽回去了。

石板路尽头是道矮坡,翻过去就是前山赛场的外围。

荣山脚底踩到一片湿土,鞋印里带着后山竹林的泥腥气。

轮椅从坡顶往下推。

……

傍晚前的阳光打在田晋中脸上,照出满脸老人斑,沟壑深得能夹住纸。苍白,枯瘦,一副只剩半口气的样子。

但推轮椅的荣山腰间别着短刃,刃口新磨的,还没来得及入鞘。

赛区外围,第一个注意到他的是个巡夜弟子。

那弟子愣了一下,侧身让路,叫了声“师叔祖”。

田晋中点了下头。

第二个看见。第三个。第四个。

小声议论炸开。

“那不是后山的田师叔?”

“他不是一直在后山养着?”

“嘘——这老爷子辈分大着呢。”

田晋中坐在一堆偷瞄过来的视线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块晒了几十年太阳的老石头。

西侧看台边,张楚岚捏着半根糖葫芦。

余光扫到石阶上推过来的轮椅,牙齿咬住山楂,嘴角的笑僵了半秒。

这位爷不蹲后山坑里杀人,跑明面上来干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田晋中出来意味着什么。

后山那些夜里的动静,竹林里的焦糊味,碎石坡上被翻过的新土——他装不知道的东西堆起来能压死人。

每多一样,脖子上的绳就紧一圈。

现在绳的另一头,直接推到前山了。

张楚岚吞掉山楂,嘟囔一句:“这位爷怎么也出来了?”

三丈外,王也靠在看台栏杆上。

听见轮椅碾石板的动静,袖子里掐算的指头停了。

他侧过头。

上一次在碎石坡看见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个该瘫在后山等死的老人,单手扶树站起来,一掌阳五雷活劈了全性好手,然后稳稳坐回轮椅。

那不是奇迹。

是猎人在试刀。

现在猎人把刀推到前山了。

“他出来,前山就没那么好看了。”王也压着声。

张楚岚凑近半步:“你这话听着不像好事。”

王也揉了揉太阳穴,一脸与世无争:“我劝你离那张椅子远点。”

“你说晚了。”张楚岚面无表情啃掉最后一颗山楂,“我已经被绑上面了。”

看台最高一排,徐四叼着烟。

他看见轮椅,也看见荣山腰间那把没入鞘的短刃。

烟灰颤颤巍巍挂着,没掉。

徐四眯了下眼,把烟灰弹进风里。

山下三里外,全性临时据点。

屋里没点大灯,桌上一盏豆油灯,火苗压得极低,只照出龚庆半张脸。

桌上摊着三条消息。

后山先遣全灭。

田晋中短时站起。

田晋中出现在前山赛场。

龚庆盯着最后一条,指尖搁在纸边上,半天没动。

他在田晋中身边待了六年。

以“小庆子”的身份,推轮椅,端药,扫院子,倒夜壶。

六年里,田晋中从来没多看过他一眼。

但他现在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罗天大醮前那夜,他给田晋中盖毯子,弯腰那一下,后颈忽然一凉。

回头看,田晋中闭着眼,呼吸匀得很,像睡死了。

当时他以为是穿堂风。

现在不确定了。

“代掌门。”门口传讯的压着嗓子,“要不要撤?”

龚庆没抬头。

“撤?”

那人不敢接话。

龚庆手指从纸边挪开,放到桌沿上,用力压了一下。指甲陷进木头。

“我在他身边六年。”他声音很轻,“他若早知道,我撤到哪都没用。”

传讯人后退半步。

龚庆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吕良的伤怎么样?”

“明魂术反噬,短期内不能再用了。左手经脉断了三条。”

“他还说什么?”

传讯人顿了顿:“吕良说,那个老东西早就知道他要来。”

龚庆手指在桌沿上压出一道白痕。

吕良是他布进后山最锋利的刀。

现在刀断了,割伤的不是目标,是他自己。

龚庆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个老式联络法器,从来没启用过。

他犹豫了两息,激活。

对面很久才接通。

龚庆开口,声音很轻:“当年挑他手脚筋的人,还在吗?”

沉默。

对方的声音比他更轻,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他比当年更不好杀。”

龚庆握着法器的手收紧,挂断。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又压回去。

龚庆站起来,把桌上三条消息全部烧掉。

灰烬落进铜盘,蜷成黑色碎片。

原本的计划是趁罗天大醮收场时的混乱,偷那个秘密。

现在不够了。

既然田晋中敢把自己推到前山,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暴露。

甚至在等着有人来试。

不偷了。

那就杀。

前山赛场边,人声最吵的地方。

冯宝宝从人堆里冒出来。

没打招呼,没有前兆,她直接蹲到田晋中轮椅右边,脑袋歪了一下,盯着他的腿看。

从膝盖往下,一直看到脚踝。

然后抬头,鼻子动了动。

“你今天比昨天热。”

田晋中低头看她,那双藏在皱纹里的眼睛没什么多余表情。

“别蹲这儿,挡路。”

“我看看你长到哪了。”冯宝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三步外,张楚岚脸皮抽了一下,干笑:“宝儿姐,这话听着怪吓人的。”

田晋中没看他:“她哪句话不吓人。”

冯宝宝又闻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来,像在辨认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田晋中回接了一眼,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壳子还是那个壳子,但壳子里头的东西,每过一天,就跟前一天不太一样。

她迟早会说出来。

远处,徐四把冯宝宝那句“你今天比昨天热”默默记下。

他没找人讨论,只是把烟头碾灭在栏杆上,目光在田晋中和冯宝宝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这时候,东侧石阶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瑾。

老爷子走到轮椅正前方,停住。

两个老辈之间的空气忽然压了一层。

陆瑾低头看着田晋中,鼻翼动了动。

“老田。”

“老陆。”

“你这后山,血味挺重啊。”

田晋中抬起眼皮,看着他。

“山里野物多,难免沾点。”

陆瑾没笑。

他在这个圈子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是野物的血,什么是人血,还分得清。

他没再追问,背着手站到轮椅旁边。

两个人并排看着前方的擂台。

但陆瑾的目光,从头到尾没离开过田晋中搭在扶手上的右手。

那只手,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像被雷劈过的老树皮下面,还藏着没烧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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