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三十七年心血，从第一天起就长在别人手心里
第九十四章 三十七年心血，从第一天起就长在别人手心里
马仙洪紧跟着翻进来。
他指着第一层铭文开始讲。
合金配比、炁路回环节点、铭文叠加顺序、不同金属的咬合公差。
语速快了一截，手指戳在沟槽上用力过重，指甲磕着铜面发出短促的嗒嗒声。
他在用三十七年的专业知识给最后那根柱子砌墙。
第二层。
第五层。
第十二层。
第二十层。
田晋中掌心暗金光泽始终平稳，每一层扫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脸上读不出半点倾向。
马仙洪越讲越快，声音从沙哑变得尖锐，到第三十层时已经在喘粗气。
第三十六层。
暗金光泽扫完最后一条铭文沟槽，缓缓收回掌心。
没有命线痕迹。
三十六层炁路精度，铭文叠加层次，不同金属的无缝咬合，全部干净。
马仙洪脊背挺到最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攥着全部底气。
“三十六层，一根线都没有。”
仇让在后方深深吐出一口气，左手松开了短锤握柄。
张楚岚站在废墟外围，眉心微蹙。
他注意到田晋中的手掌始终没有离开炉壁，暗金光泽还在往更深处渗。
田晋中蹲下身。
他从断面底部翻出一块拳头大的金属残片，托在掌心翻转，让晨光正面照上截面。
马仙洪的铭文依然规整，刀工利落，线条流畅。
手指顺着沟槽往最底层摸。
停住了。
暗金气血压成极薄光膜，覆上断面。光膜照透铭文表层，沟槽最深处浮现一张丝网。
暗红色。比发丝更细。纹路走向与铭文完全吻合。
不是附着在表面，是从沟槽底部生长出来的，铜铁铭文与暗红丝线融为一体，界限模糊到肉眼根本分不开。
不是寄生。
是共生。
田晋中把断片翻转朝上，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先前从如花傀儡核心拆下的铜质零件，并排摆在掌心。
两者底层暗红纹路走向一致，密度一致，节点分布一致，丝线分叉角度精确吻合。
“你的自检程序检测的是你认识的东西。”
田晋中声音很平。
“这层丝网在你铸下第一道铭文之前就已经埋在地基金属里。等你的沟槽刻下去，它自动长入缝隙，跟你的纹路完全重合。”
“你的系统不会报警，因为在它的识别逻辑里，这东西和你的铭文是同一个东西。”
马仙洪额头几乎贴上金属断面。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套。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一口气吸到一半就被下一口顶回去，喉咙里挤出又短又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田晋中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三十七年前你选址建炉，看中的是这片地脉异常旺盛。”
他站起身，把断片搁在马仙洪面前。
“地脉不会凭空旺盛。有人提前数十年往岩层底部灌注因果业力，催熟炁脉走向，把地气密度拔高到正好适合建造大型炼器炉的标准。”
马仙洪手腕一抖，仅剩的两颗念珠在指腹下发出细碎摩擦声。
“差一分不够吸引你，多一分会引起你警觉。”
田晋中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
“你以为你发现了天赐良机？其实你走进了一个专门为你量身搭好的笼子。”
”你三十七年的心血，从选址那天起，就长在别人的手掌心里。”
铜珠碎了。
串线崩断，碎末从指缝簌簌落下，砸在废铁表面弹了几下，滚进沟槽里不见了。
马仙洪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一个建筑师亲眼看着地基、梁柱、每一面承重墙被同时抽走之后，残留在脸上的空白。
仇让走上来。
他弯腰用左手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念珠碎片，攥进掌心。嘴唇动了两下，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马仙洪双膝弯曲，缓慢跪坐下去。碎裂铜粉沾满裤膝。
有教无类，修身炉，三百七十二个异人梦。
全是无漏养在暗处的诱饵，他本人则是那根被人握了三十七年的鱼竿。
废墟外，张楚岚蹲在一面断墙下。
甲申始末摊开在膝头，他的注意力落在第四页与第五页之间。
两页纸被一层干涸暗红物质牢牢粘连，不是血迹的颜色，也不是墨水的质地，像某种有机物脱水后留下的封蜡。
指尖触碰粘连处的瞬间，一股极淡的气味从纸缝中逸出。
不像血腥，不像墨水，介于新生皮肤与陈年药材之间。
十几米外的冯宝宝猛然扭头。
她快步凑过来，蹲到张楚岚身侧，鼻翼剧烈翕动。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第五下结束时她直起身子。
那张常年不变的脸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刻意做出的表情，是身体抢在脑子前面给出的反应。眼球快速左右震颤了一下，瞳孔收紧又放开。
她开口了。
两个字。发音生涩，舌头像是第一次拼出这个组合。
张楚岚听到的一瞬间从蹲姿弹起来。
脸上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一层。
这个名字他只在张怀义留给他的幼年启蒙手稿最后一页、右下角极小批注里见过一次。
墨迹潦草，字号比正文小三分之二，像是写完正文后犹豫再三才补上去的。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冯宝宝自己也愣住了。她抬手捂住嘴，手指压着嘴唇，眼神从困惑滑向茫然。
“我咋个晓得这名字撒？”
张楚岚两秒内压住表情。
他合上册子，侧身与正从废墟中走出的田晋中交换一个极短的眼神。
田晋中微微颔首，示意按住这条线。
随即田晋中转向跪坐废墟中的马仙洪，语气与军令无异。
“你的神机百炼老夫用得上。跟老夫出海，把你三十七年喂给别人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马仙洪缓慢抬头。
眼底那片空白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填上去。那是失去一切的人听到“亲手拿回来”四个字后，从废墟里摸到的最后一根绳索。
他嗓子沙成一把砂砾，挤出两个字。
“去哪。”
田晋中已踩着碎石朝外走去。
远处土路尽头扬起浓重尘烟。三辆通体无标识的黑色装甲车碾过泥地驶来。
车身涂装与哪都通任何已知编制都不相同。底盘加高，轮毂加宽，车窗全部封死只留驾驶位一条窄缝。
陈朵最先辨认出规格，声音极平。
“总部直属护卫序列。”
最前方车辆缓缓停稳，后座车窗降下一道缝，一只苍老但保养精致的手搭在窗框边缘。
无名指上一枚翡翠扳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
张楚岚轻声开口，三分了然，七分警觉。
“赵董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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