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血缘符上的真相
石门向内滑开,沉闷的摩擦声碾过初月的耳膜。
她沾血的左手指尖一松,那把短剑当啷落地。右手掌心死死抵住残剑柄,焦黑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僵硬地支在半空。
幽蓝的长明灯光从门缝里扑出来,照亮了地砖上的灰尘。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檀香味涌了出来。
谷青崖站在门边。他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脱臼的关节处肿起一大块。
他用仅剩的左手拽着捆绑路知的绳索,将昏迷的路知像拖麻袋一样拖进石廊的暗处,丢在墙角。
然后他折回来。
左手环住初月的腰。
初月腰部以下的身体毫无知觉。双腿拖在地上,鞋尖与青砖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往前挪一寸,胸口的骨钉就往血肉里挤压一分。
左肩骨缝里的黑色匕首随着呼吸摩擦着肺叶。
她疼得眼前发黑。
右脚踝骨裂的地方,尸毒蔓延的麻痒感一阵阵往上钻。她够不到,也没力气去挠。
密室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谷青崖把她扶到书案前。
初月上半身趴在案沿上。内衣被冷汗浸透了,湿冷地贴在肋骨上,黏腻得难受。
书案正中,放着一个暗红色的卷轴。
初月侧过头。
右眼一片死灰,魔化的黑纹蔓延到眼角。她只能用仅存视力的左眼,死死盯着那个卷轴。
卷轴没有上锁。
她抬起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卷轴的边缘。
指尖还在滴血。
血珠砸在纸面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纸页被拨开了。
墨迹很新,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松香味。这味道和满室的檀香混在一起,很怪。
最上面是一行西域文字,底下是汉字。
“夏氏嫡女换命记录”。
初月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
没动。
左眼酸涩得厉害。她眨了一下眼睛,那行字还在。
日期写在旁边。是她出生的那一天。
往下看。
纸上画着一个婴儿的轮廓。左侧肩头的位置,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其鲜艳的红砂痣。
初月的呼吸停了。
肺叶里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她左手猛地一抖,指甲刮在纸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红砂痣。
她有。在左肩。
一直都有。
卷轴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绥远的批注。三方调包。沈家的死胎,夏家的嫡女,东瀛巫女的血脉。
初月盯着那些字。
字迹在幽蓝的灯光下扭曲。
她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昨天早上,沈洵留在炼丹院石桌上的那块冷腊肉。那股没刮干净盐霜的咸涩味,突然在舌根泛了上来。
她干呕了一声。
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猛地抬起左手,越过胸口的骨钉,死死抠住自己的左肩。
指甲隔着衣服,抠进皮肉里。
那个红砂痣的位置。
她想把它挖出来。想把那块带着夏威远血脉的皮肉生生撕掉。
用力。
再用力。
鲜血渗出布料。
但她感觉不到解脱。只有一种彻头彻尾的荒谬。
她守护了十六年的沈家。她为了斩断因果,把自己变成一个废人,变成一个怪物。
到头来,她要杀的仇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身体里流着的,是她最恶心的血。
一张泛黄的密函从卷轴夹层里滑落下来。
掉在书案上。
初月抠着左肩的手停住了。
她低下头。
密函上的字迹很旧。上面盖着大佑皇室的内廷秘印,旁边却画着东瀛的图腾。
“百年血脉替换”。
上面记载着,早在三代以前,大佑皇室的血脉就已经被东瀛潜伏者替换。
当今的皇室,流淌着东瀛的血。
难怪。
难怪绥远能在朝堂如鱼得水。难怪那些邪术能轻易控制皇族。
初月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怪响。
她想笑。
声带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出难听的嘶音。
“血脉……”
她吐出两个字。带着血沫。
就在这时,石廊暗处传来铁链疯狂的撞击声。
哗啦!
谷青崖猛地转过身。
他原本靠在门边,此刻身体绷得笔直。
密室里浓烈的檀香味,终于冲破了他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他大口喘着气。
左手死死抠进左臂内侧的旧伤疤里。指甲完全陷进肉里,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没有去管路知。
他转过头,看着粗糙的石墙。
砰!
他把自己的后脑勺狠狠撞在墙上。
砰!
再撞。
他需要疼痛。需要这种剧烈的物理撞击,来把脑子里西域黑牢的尸臭味赶出去。
路知在地上翻滚。
密室里外泄的邪气刺激了他体内的神器碎片。
路知双眼翻白,四肢被绑着,却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疯狂弹动。
他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像古寺的破钟。
紧接着,路知的周身,竟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是佛光。
纯正的、没有一丝杂质的佛光。
佛光和黑色的邪气在他身上交织、撕咬。
“我不是……”
路知在地上嘶吼,声音凄厉。
“我不是邪神信徒!”
他用头撞击着地砖,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我是北山法印!”
初月趴在书案上,左眼死死盯着地上的路知。
北山法印。
那个失踪多年的高僧。
路知还在喊。
“绥远……还我法号!”
初月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她明白了。
路知根本不是什么信徒。他是一个被抹去记忆的高僧。
绥远用“无不为”神器,强行修改了他的生平,把他变成了一个逻辑错误。
连信仰都可以被篡改。
连神圣都可以被涂抹。
初月按在残剑柄上的右手掌心,裂开的伤口又涌出了一股热流。
她觉得冷。
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冷。
夏威远。绥远。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们的恶,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只是站在深渊的边缘看了一眼。
突然。
一声极度尖锐的惨叫,从上方偏殿的方向劈了下来。
声音太尖了。
刺得密室的石壁都跟着嗡嗡作响。
是沈离的声音。
但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贪婪的吞噬欲。
初月猛地抬起头。
牵扯到胸口的骨钉,痛得像一块烧红的炭贴在心脏上。
头顶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开裂声。
咔嚓。
一条巨大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墙根。
密室里的几面青铜古镜,在同一时间炸裂。
碎片崩了一地。
紧接着,一股金色的气旋,硬生生穿透了厚重的石层,从裂缝里倒灌进来。
气旋不是风。
是实质化的灵力黑洞。
初月趴在书案上,瞬间感觉到体内仅存的一点点生机,正被这股气旋疯狂地往外抽。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离的命格变异了。
在被初月多次破除天煞孤星的命格后,那股力量彻底扭曲,变成了吞噬。
她在无意识地吸干周围的一切。
正院的方向,传来夏威远惊恐到极点的呼号。
那声音苍老、干瘪,透着无尽的绝望。
金光顺着血缘的纽带,正在把夏威远的寿数,疯狂地反哺给觉醒的沈离。
密室的墙壁开始剧烈摇晃。
石屑簌簌地往下掉。
落在初月的头发上,肩膀上。
初月没有躲。她也躲不开。
她怀里的内衬中,那封祝清时留下的信函,受这股庞大灵力的感应,开始发烫。
烫得贴在皮肤上,像要烧起来。
初月死死按住胸口。
左眼看着那股肆虐的金色气旋。
她突然不想动了。
如果沈离能把夏威远吸干,如果这肮脏的血脉能在这里同归于尽。
好像也不错。
但她知道不行。
这股吞噬的力量如果不被打断,整个相府,甚至半个京城的人,都会被吸成干尸。
她得做点什么。
她把左手伸向书案边缘。
风太大了。
沈离的尖叫声刺穿石壁,金色的气旋卷着海棠残叶冲破窗棂,初月手中的文书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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