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密室之外的金色气旋
狂风将书案上的卷宗撕扯成碎片。
初月没能抓稳那页纸。
头顶的石板轰然砸落,砸断了金色气旋的死锁。
那股疯狂抽取生机的力量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谷青崖的左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初月的胳膊。
他右肩脱臼,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着,只能靠单手的蛮力往后拖。
初月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
她的双腿在粗糙的石砖上拖行。
膝盖磕在碎裂的石阶边缘,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感觉不到腿上的疼。
但背部脊椎受压的地方,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
暗门外的地表裂缝被狂风撕扯得更大了。
谷青崖咬着牙,喉咙里压着粗喘,半拖半拽地把初月拉出了那个正在坍塌的地底空间。
两人跌跌撞撞地滚落在地。
这里是沈离居所的后院。
夜风狂暴到了极点。
院子里种满了海棠树。
原本该是枝繁叶茂的时节,此刻却全死了。
金色的气旋从地底涌出,将满院的生机抽得干干净净。
海棠叶枯黄,卷曲,被狂风卷在半空。
空气里没有花香。
只有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朽草木味。
那味道钻进鼻腔。
初月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舌根泛起一股咸苦。
她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在药王谷炼丹院的石桌上,见过的那块冷腊肉。
上面没刮干净的盐霜,也是这种发涩的咸苦味。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胸口剧烈的牵扯痛打散了。
沈离悬浮在半空中。
她紧闭着双眼,脸上的神情痛苦到了极点。
金色的气旋以她为中心,疯狂地旋转。
几道实质化的金色触手从气旋中生出,像利刃一样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初月半跪在满地枯萎的海棠残叶中。
她喘得很急。
每一次呼吸,左肩那把黑色的匕首就会在骨缝里摩擦。
肺叶漏气的嘶嘶声,混在风里。
鲜血不断地涌出来。
祝清时留在她左肩上的那块里衣布条,早就吸饱了血。
湿冷,黏腻。
紧紧贴着皮肤。
初月莫名觉得这布条的结打得太死。
勒得皮肉发麻。
沈离在半空中发出破碎的呻吟。
“姐姐……走……”
那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撕得稀烂。
“我控制不住……”
初月抬起头。
左眼冷冷地盯着半空中的沈离。
右眼那片魔化的黑纹在狂风中隐隐发烫。
“闭嘴。”
初月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守住心神!”
沈离没有回应。
一道金色的触手猛地调转方向,直直刺向初月胸口骨钉的位置。
初月没有躲。
她也躲不开。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平静。
右手抬了起来。
食指。中指。无名指。
这三根指头早就没了知觉。
碳化如枯枝。
黑得发硬,表面甚至有细小的裂纹。
她没有用尚且完好的大拇指去掐破伤口。
她看着自己左肩上那把黑色的匕首。
皮肉外翻着。
鲜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滴。
她把那三根焦黑的手指,直接对准了左肩的伤口。
生生捅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的黏稠。
顺着匕首的边缘,往血肉深处抠挖。
她需要这种极端的刺痛。
只有剧痛,才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没变成一具毫无知觉的天道傀儡。
剧烈的钝痛从肩膀炸开。
顺着脖颈,一路劈进脑髓。
初月的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拔出手指。
焦黑的指端沾满了浓稠的精血。
她用仅存的大拇指和完好的小指,从怀里夹出那张仅存的金纹符纸。
血抹了上去。
符纸感应到了夏家嫡系血脉中残存的灵性。
微弱的金光在符文上亮起。
那道金色的触手刺到了眼前。
初月手腕翻转,将亮起金光的符纸迎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金纹符纸上的光芒剧烈闪烁,勉强抵挡住了触手的尖端。
狂风卷着枯叶打在初月的侧脸上。
刮出细小的血痕。
谷青崖站在侧后方。
他的左手死死抠着身旁的廊柱。
看着初月用焦黑残指抠挖伤口的动作,他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的身体僵硬着。
有一瞬间,他想冲上去拉开她。
但他没动。
那种自毁般的狠戾,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种惊惧。
初月没有回头看谷青崖。
她拼尽了最后一丝体力,借着符纸抵挡的空隙,猛地直起身。
右手掌心带着那张沾血的金纹符纸,死死抵住了沈离的眉心。
“封。”
一个字。
从初月咬破的嘴唇里挤出来。
沾染了精血的符纸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红光顺着沈离的眉心,强行压入她的灵台。
半空中那狂暴的金色气旋猛地一滞。
随后,像是被抽空了底座的沙塔,轰然向内塌缩。
狂风停了。
金光散尽。
沈离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初月左肩重伤,根本托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两人一同跌坐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
背部撞击地面的瞬间。
初月的脊椎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撕裂感。
眼前一黑。
视线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瞳孔不受控制地扩散。
喉咙里发出一阵溺水般的咯咯声。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半天吸不进新的一口。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沈离的衣领。
抓得很紧。
过了很久。
初月才勉强找回了一点视线的焦距。
沈离倒在她怀里,彻底昏死过去。
呼吸微弱。
初月的目光落在沈离裸露的右臂上。
那里,原本白皙的皮肤底下,正浮现出一片诡异的红色纹路。
那纹路不是静止的。
它在皮肉底下缓缓游走。
枝蔓交错,根须盘结。
是一棵倒生神树的形状。
红光随着沈离微弱的心跳,一明一暗地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透着一股阴冷至极的邪气。
初月的右手还抓着沈离的衣领。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慢慢松开。
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隔着半寸的距离,顺着那道红纹的走向滑过。
这绝不仅仅是命格变异留下的痕迹。
初月盯着那棵倒生神树。
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渗出来。
远处。
正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是相府管家的声音。
声音里透着见鬼般的惊恐。
初月抬起头。
越过枯萎的海棠树冠,看向正院的门廊。
相府外,巡防营密集的火把流光将夜空映得发红。
而相府内,却死寂得可怕。
门廊的阴影里,传来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扶着门框,踉跄着走了出来。
是右相,夏威远。
他身上的朝服已经破烂不堪。
头发散乱。
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脸颊深陷,眼窝乌青。
但他并没有死在刚才的灵力反噬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后院的方向。
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初月的视线往下移。
落在了夏威远扶着门框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干枯的手。
皮包骨头。
但此刻,在那干瘪的手背上,正亮起一片刺目的红光。
枝蔓交错。
根须盘结。
一棵倒生神树的纹路,正清晰地印在夏威远的右手背上。
一明一暗。
搏动的频率,与沈离手臂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完全同步。
初月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夜风吹过她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后背。
冷得刺骨。
她看看沈离的手臂。
又看看远处门廊下夏威远的手背。
喉咙里那股咸苦的血腥味再次涌了上来。
她没有去擦嘴角的血。
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两处同步跳动的红光。
“血契。”
两个字。
从初月嘴里吐出来。
声音很轻。
却在死寂的院子里听得格外真切。
不是命格的剥夺。
不是气运的转移。
绥远在沈离和夏威远之间,种下的是同生共死的血契。
初月的左手撑在泥地上。
泥土很湿。
混合着海棠叶腐烂的汁水。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廊下的那个人。
右相夏威远伸出干枯的手,那上面的血契纹路正像毒蛇一般,扭动着向他的心脏深处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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