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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章 将计就计


沈清涵回省城后不到十天,一封信就追着他的脚步到了北地。

信写得很急,字迹比上次更潦草,有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是写信的人手在发抖。沈清澜拆开信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姐,秦书意在省城。她回来了。”

沈清澜的手指停住了。

秦书意。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已经很久了。她以为这根刺已经拔掉了,以为这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但现在,清涵的信告诉她,秦书意回来了,而且在省城。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姐,我是在梁督办的宴会上见到她的。她现在是日本商团的中文顾问,穿着一身和服,坐在日本商人山本一郎旁边。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笑着跟我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打听了一下,她离开北地之后去了东北,在日本人的医院里学了两年,医术比从前更好了。山本一郎很器重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她。这次来省城,说是考察投资环境,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姐,你要小心。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回来。她对姐夫……你知道的。而且她现在跟日本人走得那么近,我怕她会利用日本人的势力,对北地不利。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在宴会上听见山本一郎跟人说,北地的铁矿是华北最好的,日本方面很感兴趣。他说这话的时候,秦书意就在旁边,笑得很奇怪。

姐,千万小心。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

沈清澜把信看完,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想起秦书意第一次来北地的样子。那时候她和承钧刚成亲不久,秦书意是老帅的私人医生,医术好,人长得也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谁都挑不出毛病。她给老帅看病,也给府里的人瞧病,谁都夸她好。

她也想起秦书意看承钧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带着仰慕,带着渴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她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承钧对她好,别人再怎么想也是枉然。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承钧发了很大的火。她在院子里听见书房里摔东西的声音,跑过去一看,承钧的脸铁青,秦书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地上散落着几张药方和一包药材,被踩得稀烂。

“滚。”陆承钧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秦书意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眼神,什么都不敢说了。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北地。

后来沈清澜才知道,秦书意借着给她调理身体的名义,在药里下了避孕的药。她想让沈清澜生不了孩子,想让陆承钧绝后。她以为只要沈清澜生不出孩子,陆承钧就会厌弃她,就会转而看向自己。

她错了。陆承钧发现之后,差点杀了她。是沈清澜拦住了,说算了,让她走就是了,别闹出人命来。陆承钧听她的话,让秦书意滚出了北地,这辈子不许再回来。

沈清澜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现在,秦书意回来了,而且跟日本人搅在一起。

她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抱起正在地上爬的陆望北。孩子现在快一岁了,会站会爬,嘴里能蹦出几个含糊不清的词,最喜欢说的是“爹”和“娘”,偶尔也会蹦出一个“舅”,每次叫都把沈清涵高兴得不行。

“望北,”她轻声说,“有个坏人回来了。以前害过娘的那个人。”

陆望北当然听不懂,只是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嘟囔着“娘娘娘”,口水蹭了她一脸。

沈清澜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她在想,要不要告诉承钧。告诉了他,他肯定会发火,搞不好会直接冲到省城去。但不告诉他,万一秦书意真的搞出什么事来,后果不堪设想。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他。

陆承钧看完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沈清澜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的脸铁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右手攥着信纸,指节泛白,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承钧,”她轻声说,“你别冲动。”

陆承钧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着。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左臂微微颤抖——那是他生气时的老毛病,左臂的旧伤会隐隐作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敢动你,我让她死。”

“承钧!”沈清澜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你别这样。她现在跟日本人在一起,你不能乱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望北怎么办?”

陆承钧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她,眼里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清澜,对不起。两年前我就该把她处理干净。是我心软了。”

“不是你的错。”沈清澜摇摇头,“谁也没想到她会跟日本人搅在一起。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咱们得想想怎么办。”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拉着她坐回炕上。

“清涵在信里说,秦书意现在是日本商团的中文顾问。那个日本商人山本一郎,我之前就听说过。他在华北活动了好几年,表面上是做生意的,实际上是日本军部的特务。他这次来省城,肯定不是为了什么投资。”

“你是说,他们是冲着北地来的?”

“十有八九。”陆承钧的眉头皱得很紧,“铁矿的事,日本人一直没死心。郑怀仁倒了,他们又搭上了孙德彪。孙德彪被打垮了,他们又换了个路子,从省城下手。秦书意懂医术,又会说话,最容易接近那些当官的。她要是给哪个军阀的太太治好了病,人家就欠她一份人情。人情这东西,比钱好使。”

沈清澜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怎么办?”

陆承钧想了想:“先别急。清涵在省城,让他盯着。我在北地加强戒备,铁矿那边再加派人手。至于秦书意……”他顿了顿,眼神暗了一下,“她最好别来北地。来了,就别想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沈清澜听出了里面的杀意。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承钧,不管怎样,咱们一起扛。”

陆承钧低下头,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但很稳。他反手握住,攥紧了。

“嗯。一起扛。”

秦书意回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傅云舟知道后,主动请缨去省城打探消息。陆承钧没同意——省城是梁督办的地盘,北地的人去多了,容易引起误会。他把这个差事交给了沈清涵,让他在参事室多留个心眼,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信。

沈清涵不负所托,隔三差五就有一封信来。信里写的都是省城的日常——哪个官员升了,哪个商人发了财,哪家戏院来了新角儿。但字里行间,总有一些只有陆承钧和沈清澜才看得懂的东西。

“梁督办的夫人最近身体不好,请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有人推荐了秦书意,梁督办没接这个茬。”

“山本一郎在省城买了一块地,说要建一个贸易行。选址在城南,离火车站很近,交通很方便。”

“秦书意最近常去孙德彪的旧部那里走动。说是给他们看病,但我听说她跟孙德彪的一个副官走得很近。”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细细的线,慢慢地织成一张网。这张网在收紧,一点一点地,朝着北地罩过来。

陆承钧每次看完信,都会坐在桌前沉默很久。沈清澜不打扰他,给他泡一壶茶,放在手边,然后抱着孩子去院子里玩。她知道他在想事情,在想对策。她能做的,就是让他安安静静地想,别分心。

五月底,北地的天气热起来了。

杏树上的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在地上投下一大片绿荫。沈清澜在树荫下铺了一张凉席,把陆望北放在上面,让他自己玩。孩子现在快一岁了,本事越来越大了,能扶着东西站很久,有时候还能摇摇晃晃地走两步。他最喜欢的游戏是捡地上的杏叶,捡起来看看,然后塞进嘴里。沈清澜每次都要从他嘴里把叶子抠出来,他就委屈地瘪嘴,但下次还是照捡不误。

这天下午,沈清澜正坐在凉席上看着孩子,春草来了。

春草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是印刷的,不是手写的。

“夫人!省城来的信!是一个大商号寄来的,说要跟咱们谈生意!”

沈清澜接过信,拆开来看。信是一家叫“东和商行”的贸易公司写的,说是在省城听说了北地纺织厂的细布,很感兴趣,想订购一批,先要五百匹,如果质量好,后续还会有更大的订单。信的末尾,署名是一个叫“田中一郎”的人。

田中一郎。不是中国人。

沈清澜的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下。她把信折好,放在膝盖上,看着春草。

“这个东和商行,你听说过吗?”

春草摇摇头:“没听说过。林掌柜说,这个商行是今年刚开的,老板是个日本人。但他们的出价很高,比林掌柜给的高了两成。夫人,这可是个大买卖啊!”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五百匹布,价格比市价高两成,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纺织厂半年的利润都有了。但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一个日本人,突然跑到北地来买布,出价还这么高,为什么?

“春草,你先别急。这件事我要想想,跟督军商量一下再定。”

春草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夫人,俺等您的信儿。”

春草走后,沈清澜抱着孩子坐在杏树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里行间都是客客气气的商业用语,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她就是觉得不对。

她想起了沈清涵信里说的那些话——山本一郎在省城买地,秦书意跟日本人走得很近,日本人对北地的铁矿感兴趣。现在,一个日本商行突然来买布,出价还这么高。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晚上,陆承钧回来的时候,她把信递给他。陆承钧看完,眉头就皱了起来。

“东和商行?”他想了想,“没听说过。”

“春草说,是今年新开的,老板是日本人。”

“日本人来买布?”陆承钧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咱们的布是卖得不错,但也没好到让日本人专门跑来买的地步。省城又不是没有布店,他们舍近求远,图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清澜说,“所以我没答应。让春草先等着。”

陆承钧点了点头:“对,先拖着。我让云舟去打听打听这个东和商行的底细。在没搞清楚之前,不要跟他们打交道。”

沈清澜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承钧,你说这件事,会不会跟秦书意有关?”

陆承钧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不好说。但不管有没有关系,小心点总没错。北地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局面,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沈清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陆望北,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片杏叶。她轻轻地把叶子抽出来,放在一边,给他盖了盖被子。

“承钧,”她忽然说,“你说,咱们的日子,会一直这么难吗?”

陆承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

“不知道。但不管多难,咱们一起过。”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刚来北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生火都要人教。现在呢?她管着一个纺织厂,管着一个家,管着几百号人的生计。她学会了算账,学会了看人,学会了在风浪里稳住船。

这些都是北地教会她的。是承钧教会她的。是这片土地和这些人教会她的。

不管前面有多少风浪,她都不怕。

六月初,傅云舟从外面回来了,带回来一沓关于东和商行的情报。

这个商行确实是一个叫田中一郎的日本人开的,注册地在省城,经营范围很杂——布匹、药材、杂货,什么都做。但奇怪的是,这个商行开业以来,几乎没有什么实际的生意往来,账面上的流水少得可怜。一个没有生意的商行,为什么突然要花大价钱买北地的布?

傅云舟还打听到一件事——田中一郎和山本一郎是旧识,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喝酒。而山本一郎,就是秦书意跟着的那个日本商人。

陆承钧听完这些,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东和商行买布是假,找借口来北地是真。”

傅云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督军,要不要直接回绝他们?”

“不急。”陆承钧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直接回绝,显得咱们心虚。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但来了之后,只能去纺织厂,其他地方不许去。派人全程盯着,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部记下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傅云舟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沈清澜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杏树。杏子已经结出来了,青青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要等到七八月份才会熟,到时候黄澄澄的,又甜又酸。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挺着大肚子,在树下乘凉。陆承钧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一边扇一边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那时候她觉得很安心,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安稳下去。

但现在,她知道,安稳的日子不多了。

六月十五,东和商行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叫王德发的中国人,自称是田中一郎的合伙人。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戴着一顶礼帽,说话客客气气的,脸上始终挂着笑。他说他是来谈布匹生意的,想先看看货,如果质量好,当场就可以签合同。

沈清澜让春草带他去参观厂房。王德发看得很仔细,每一台织机都要停下来看看,每一个工序都要问清楚。他问的问题也很专业——一天能织多少匹,一匹布用多少棉线,棉线是从哪里进的,价格是多少。春草一一回答了,但按照沈清澜的吩咐,关键的数据都没有说实话。

王德发看完厂房,又提出要去仓库看看库存。春草带他去了,他数了数仓库里的布匹,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

参观完了,王德发坐在会客室里,笑眯眯地看着沈清澜。

“夫人,贵厂的布质量很好,我很满意。五百匹,价格就按信上说的,您看什么时候能交货?”

沈清澜给他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王先生,五百匹布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而且,林掌柜那边也有订单,我们不能只做您一家的生意。”

王德发摆摆手:“不急不急,我可以等。这样吧,我先付三成定金,合同签了,您什么时候交货都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沈清澜看了一眼,是通和钱庄的银票,五百块大洋。

五百块大洋,三成定金,那整批货就是一千六百多块大洋。这个数目,足够让任何人动心。

沈清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

“王先生,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您请说。”

“东和商行是今年刚开的,在省城也没有什么大的生意。您花这么大价钱买北地的布,运到省城去卖,能赚到钱吗?”

王德发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在南边有路子。北地的布质量好,拿到南边去,不愁卖。价格高一点也无所谓,只要货好。”

“哦?南边的路子?哪条路?往哪个省卖?”

王德发没想到沈清澜会问得这么细,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这个……是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

沈清澜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她把银票推回去。

“王先生,这批布的事,我还需要再考虑考虑。您先回去,过几天我给您答复。”

王德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沈清澜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收起银票,站起来,勉强笑了笑。

“好,那我等夫人的消息。”

王德发走后,沈清澜把春草叫来,问她:“他看仓库的时候,都看了什么?”

春草想了想:“他数了布匹的数量,还问了咱们的棉线是从哪儿进的,多少钱一斤。我说是从南边进的,一斤八毛钱。他又问煤矿的事,说听说北地的煤便宜,想买一些去省城卖。俺说煤矿的事不归俺管,让他去找刘把头。他就没再问了。”

沈清澜点了点头。煤矿。果然,他们的目标不是布,是煤,是铁矿。买布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来踩点,看看北地的底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杏树。杏子比前几天大了一些,但还是青的,要等很久才能熟。

“春草,”她忽然说,“这几天你盯紧一点。厂里来了生人,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告诉我。”

春草重重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俺晓得了。”

王德发走后的第三天,沈清涵从省城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沈清澜心上。

“姐,秦书意来了。她跟着山本一郎到省城,说是要见梁督办。梁督办没见她,但她通过别的关系,搭上了梁督办手下的一个人。那个人姓孙,是参事室的副主任,管着省城和各地的联络。秦书意给孙副主任的太太看好了病,孙副主任很感激她,请她吃了一顿饭。饭桌上,秦书意提起了北地,说北地的铁矿是华北最好的,日本人很想跟北地合作开发。孙副主任说这件事他做不了主,要去问梁督办。秦书意说不用急,慢慢来,她有的是时间。”

沈清澜看完信,手在发抖。

秦书意不是来买布的,她是来搞事的。她搭上了梁督办手下的人,想通过省城的渠道,对北地施压。她的背后是日本人,日本人的目标是北地的铁矿。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收好,去书房找陆承钧。

陆承钧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北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移到省城,又移到鲁南,最后停在东北。

“她在下一盘大棋。”他低声说。

“什么棋?”

“日本人想拿北地的铁矿,但不能明着来。他们先是支持孙德彪,想从外面打进来。孙德彪败了,他们又换了个路子——从内部下手。秦书意是他们的棋子,她想通过省城的关系,给北地施加压力,逼我就范。”

“逼你就范?怎么逼?”

陆承钧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清澜,你知道梁督办为什么对北地这么客气吗?”

沈清澜想了想:“因为北地自己守得住,他不想撕破脸。”

“不止。”陆承钧摇摇头,“还有一个原因——郑怀仁倒了之后,省城的兵力不足。梁督办手里能调动的兵,也就两三万人,还分散在各个地方。他要是有足够的兵,早就把北地收编了。但现在他没有,所以他只能跟咱们客气。”

沈清澜的心沉了一下:“你是说,如果日本人给他兵……”

“对。”陆承钧的声音很低,“日本人不会直接出兵,但他们可以借。借给梁督办枪,借给他钱,甚至借给他军事顾问。梁督办拿了日本人的东西,就得听日本人的话。到时候,北地就麻烦了。”

沈清澜的脸色白了。

“那怎么办?”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清澜,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

“那就别怕。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会守住北地,守住你们娘俩。秦书意也好,日本人也好,梁督办也好,谁都别想动北地一根手指头。”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钉在木头上,一下一下的,扎扎实实的。沈清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我信你。”

窗外,杏树上的杏子又大了一些,已经泛出了淡淡的黄色。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沈清澜看着那些杏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杏子熟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陆承钧爬上树给她摘杏子,左臂使不上劲,差点摔下来。她吓得脸都白了,他却在树上哈哈大笑,说“没事没事,摔不死”。

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候。那时候,秦书意还没有回来,日本人还没有来,北地还是安安静静的。

但她知道,那样的日子,可能一去不复返了。

六月下旬,天越来越热了。

纺织厂里热得像蒸笼,女工们汗流浃背地干活,但没有人偷懒。春草在车间里放了几桶凉茶,让大家渴了就喝,别中暑了。沈清澜让人去镇上买了几匹夏布,给每个女工做了一件短褂,轻薄透气的,穿上凉快些。

矿上也不好过。井下又闷又热,刘把头让工人们轮班下井,每班不超过四个小时,上来之后有绿豆汤喝。他说:“人比煤金贵,别为了多挖几吨煤把人热坏了。”

合作社的农人们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忙活。今年的雨水好,庄稼长得旺,玉米已经齐腰高了,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王老倔蹲在地头,看着绿油油的庄稼,嘴里念叨着:“好年景,好年景啊。”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沈清澜知道,水面下暗流涌动。

沈清涵的信越来越密了,有时候三天就来一封。信里写的都是省城的事——梁督办见了什么人,山本一郎去了哪里,秦书意又给谁看了病。每一条消息都不大,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幅让人不安的图画。

梁督办的态度在慢慢变化。以前他对北地是“不干涉、不帮忙”,现在开始有意无意地提一些条件了。比如,他让沈清涵带话给陆承钧,说省城的煤炭不够用,希望北地能多供一些,价格能不能便宜点。又说,省城的驻军需要换防,能不能借北地的军营用几天。

陆承钧听完这些话,笑了笑。

“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沈清澜问。

“试探我的底线。看看我能让多少步。我让一步,他就会进一步。让到最后,北地就不是我的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让。”陆承钧说得很干脆,“煤炭可以多供,但价格不能降。军营不能借,北地的地盘,不能让外人进来。他要是觉得不满意,让他自己来拿。”

沈清澜看着他,心里有些担心。她知道承钧的脾气,硬起来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但现在的形势不一样了——梁督办背后可能有日本人撑腰,硬碰硬的话,北地不一定扛得住。

“承钧,”她斟酌着说,“能不能先让一步?不是为了梁督办,是为了北地的老百姓。要是真打起来,吃亏的是他们。”

陆承钧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热风灌进来,带着杏子的甜香。他望着院子里的杏树,那些黄澄澄的杏子挂在枝头,压得树枝都弯了。

“清澜,”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吗?”

“为什么?”

“因为我让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今天他让我便宜卖煤,明天他让我借军营,后天他就会让我交出兵权。一步一步的,北地就不是北地了。我不是舍不得这个督军的位子,我是怕——北地落到别人手里,老百姓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你想想郑怀仁在的时候,北地是什么样子。你再看看现在。我好不容易把北地变成这样,我不能让它再变回去。”

沈清澜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也知道,他说的这些,不仅仅是道理,更是他这几年拼命守护的东西。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窗外的杏树。

“承钧,你说得对。不该让的,一步都不能让。”

陆承钧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你不怕?”

“怕。但有你在,我不怕。”

他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在窗前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杏树,看着那些沉甸甸的果实,看着这片他们用尽全力守护的土地。

过了很久,陆承钧松开手,走到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

“我给清涵写封信,让他转告梁督办——北地的煤,可以多供,价格按市价。军营不借,北地的事,北地人自己管。他要是觉得行,就继续合作。他要是觉得不行,那就拉倒。”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完了,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里。

“云舟,”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把这封信送到省城,交给沈清涵。”

傅云舟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澜站在窗前,看着傅云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转过身,看着陆承钧。他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承钧,不管怎样,我都在你身边。”

陆承钧站直了身体,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

“我知道。”

窗外,杏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熟透了,随时都会落下来。院子里的地上,已经落了几颗,黄澄澄的,摔裂了,露出里面甜美的果肉。

几只麻雀飞过来,啄食着地上的杏子,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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