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章 毒计
投毒的事发生后,整个北地镇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烧的锅,随时都会炸开。
李大夫的药铺里躺满了人,地上铺的稻草被呕吐物和血水浸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李大夫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他的眼睛通红,嘴唇干裂,手在发抖,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有人死。
陆承钧坐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两条胳膊吊着绷带,脸上没有表情。他不能进去帮忙,他的胳膊废了,连一碗药都端不稳。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呻吟声和哭声,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沈清澜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盆里泡着沾满血和呕吐物的布条。她的脸色很苍白,眼圈发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像老了十岁。但她没有停下来,倒掉脏水,又去井边打了一桶干净的水。井已经被封了,她用的是从河里挑来的水,李大夫检查过,没有毒。
“清澜,”陆承钧叫住她,“你歇一会儿。”
沈清澜摇了摇头,端着水盆又走进了药铺。
陆承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想帮她,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两条胳膊废了,连筷子都拿不稳,连衣服都穿不上,连自己的妻子都抱不了。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督军。”周参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声音很低,“省城的药买回来了。李大夫说够用了。”
陆承钧抬起头,看着周参将。周参将的脸色也很差,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像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伤亡多少?”
“中毒的一共八十三个。死了七个,三个老人,两个女人,两个孩子。剩下的还在治,李大夫说大部分能救回来。”
陆承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七个人。七条命。都是北地的老百姓,都是他发誓要保护的人。他没能保护他们。
“那七个死者的抚恤金,加倍。家里人有什么困难,北地管到底。”
周参将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又被陆承钧叫住了。
“周参将,你说,我是不是不配当这个督军?”
周参将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陆承钧。陆承钧的眼睛没有看他,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很空,像是看穿了那层灰,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督军,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连自己的老百姓都保护不了。秦书意在我的水井里下毒,我一点都不知道。她烧了刘家庄,杀了一百多口人,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杀了云舟,我连替云舟报仇都做不到。我两条胳膊都废了,连枪都拿不了,我拿什么保护北地?拿什么保护老百姓?”
陆承钧的声音很平静,但周参将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愤怒和无力。他跟着陆承钧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种话。陆承钧从来不会怀疑自己,从来不会退缩,从来不会认输。但今天,他坐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浑身是伤,摇摇欲坠。
周参将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督军,您听我说。您拿不了枪,但您还有脑子。您还有嘴。您还有那些愿意跟着您卖命的弟兄。您不用亲自上战场,您坐在指挥所里,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您不是一个人在打仗,北地不是您一个人在守。我们都在。”
陆承钧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周参将,谢谢你。”
周参将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省城的药买回来之后,中毒的人慢慢好了起来。李大夫说,幸亏发现得早,抢救及时,大部分人没有生命危险了。但那七个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沈清澜让人在镇子东头搭了一个灵棚,给那七个人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七个棺材一字排开,棺材前摆着香炉和供品,供品很简单,几碟馒头,几碗米饭,几碟咸菜。北地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但这是老百姓的心意。
葬礼那天,天很冷,风很大,吹得灵棚上的白布哗哗地响。陆承钧站在棺材前面,两条胳膊吊着绷带,腰杆挺得直直的。沈清澜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陆望北。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些棺材和那些哭成泪人的人,小脸上没有表情。
刘把头拄着拐杖来了,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七个棺材,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了傅云舟,想起了那些死在青石岭的兄弟们,想起了那些被秦书意害死的人。
春草带着纺织厂的女工们来了,每个人都戴着白花,眼睛红红的。她们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哭声。
王老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棺材前面,鞠了三个躬。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得快要碰到地面了。鞠完躬,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老百姓。
“乡亲们,”他的声音很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站在这里的七个人,是被日本人害死的。是被秦书意那个贱人害死的。他们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被害死的。我们要记住这个仇,记住这笔账。总有一天,我们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老百姓们哭成一片。有人喊“血债血偿”,有人喊“打倒日本鬼子”,有人喊“给死去的乡亲们报仇”。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寒风中回荡,震得灵棚上的白布都在抖。
陆承钧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掉泪。他把那些喊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把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记在脑子里。
“秦书意,”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听到了吗?北地的人不会忘记你做过的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秦书意在东北收到了北地投毒事件的结果报告。报告上写着——“投毒成功,造成北地镇居民中毒数十人,死亡七人。水源污染,居民用水困难。投毒人员已安全撤离。”
她看完报告,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山本一郎觉得那比冬天的风还冷。
“才死了七个?”她把报告扔在桌上,“不够。远远不够。”
山本一郎看着她,没有说话。
“山本君,我要亲自去一趟北地。”
“去干什么?”
“去看看我的杰作。顺便——再送他们一份大礼。”
山本一郎皱了皱眉:“太危险了。北地的人正在找你,你要是被他们抓住——”
“不会被抓住的。”秦书意打断他,“我又不是去打仗的。我就是去看看,看看北地变成了什么样,看看陆承钧变成了什么样。他的两条胳膊都废了,一定很可怜吧?”她说着,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山本一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派十个人跟你去。小心点。”
秦书意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东北的冬天,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地,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她看着那片灰白,心里想着北地,想着陆承钧,想着沈清澜,想着那个孩子。
“承钧,”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等着。我很快就来看你了。”
秦书意是在腊月二十九的晚上进入北地的。
她化装成一个普通的农妇,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包着一条头巾,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又黑又脏。她带着十个人,化装成赶集的农民,分两路进入北地镇。他们在镇子外面的一家客栈里碰头,然后趁着夜色,摸进了镇子。
秦书意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像一只猫。她对北地镇太熟悉了,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每一户人家,她都知道。她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给老帅看病,给府里的人瞧病,给沈清澜调理身体。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过一辈子,以为自己会嫁给陆承钧,以为自己是北地的女主人。
现在她回来了,像一个幽灵,像一个鬼魂,在黑暗中游荡。
她先去了纺织厂。厂子的大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声音。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想起自己以前来这里给女工们看病的情景。那些女工对她很好,叫她“秦大夫”,给她倒水,给她搬椅子,把她当恩人。现在,那些女工一定在骂她吧?一定在恨她吧?一定恨不得杀了她吧?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又去了合作社。合作社的门也锁着,但里面亮着灯,有人在值班。她趴在窗户外面,看见王老倔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正在对账。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头低得很低,几乎贴在了账本上。他老了,比两年前老了很多。
秦书意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王老倔的儿子,当年在矿上干活,因为塌方被埋在了井下。是陆承钧带人挖了三天三夜把他救出来的。从那以后,王老倔就死心塌地地跟着陆承钧,合作社办起来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入社的,但入社之后,他比谁都卖力。
“愚忠。”秦书意在心里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最后,她去了督军府。
督军府的大门关着,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发出昏黄的光。大门两侧贴着春联,是文校长写的,字写得很好,铁画银钩的。秦书意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督军府的时候,也是冬天。那时候老帅还在,陆承钧还年轻,沈清澜还没有来。她给老帅看病,老帅夸她医术好,留她在府里吃饭。陆承钧也在,坐在老帅旁边,穿着一身军装,腰杆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树。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有发现。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能留在他身边,这辈子就值了。
现在她回来了,督军府还在,红灯笼还在,春联还在,但一切都变了。老帅死了,沈清澜成了女主人,陆承钧成了她的丈夫,她生了他的孩子。而她,变成了一个被通缉的逃犯,一个被唾弃的汉奸,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秦书意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陆承钧的脸,一会儿想起沈清澜的脸,一会儿想起傅云舟倒在地上的样子。她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被她害死的人。
她不怕。她不怕死,不怕血,不怕报应。她只怕一件事——怕陆承钧永远都不会接受她。
“秦小姐。”门外传来山本一郎的声音,“该走了。天快亮了。”
秦书意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推开门走了出去。
山本一郎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只皮箱。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到他了?”
“没有。”秦书意摇了摇头,“我只是去看了看。”
“看到什么了?”
“看到北地还在。看到督军府还在。看到红灯笼还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切都还在。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样。”
山本一郎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书意接过皮箱,跟着他走出了客栈。外面天还没亮,黑沉沉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在额前飘动。她站在客栈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北地镇的方向。镇子还在沉睡中,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屋顶的呜呜声。
“承钧,”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我走了。但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北地就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跟着山本一郎上了车。车子发动了,调了个头,朝着东边开去。秦书意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看着北地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她没有哭。她不会哭。她还要回来。
秦书意回到东北之后,更加疯狂了。
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三天三夜没有出门。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对着地图写写画画,制定了一个又一个计划。山本一郎让人给她送饭,她不吃;送水,她不喝;劝她休息,她不理。她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运转,不停地思考,不停地计划。
第四天早上,她终于从办公室里出来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出血,但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作品的艺术家。
“山本君,”她把一沓纸放在山本一郎面前,“这是我为北地准备的新年礼物。”
山本一郎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他抬起头,看着秦书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秦小姐,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秦书意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但这太残忍了。那些人是无辜的——”
“战争没有无辜的人。”秦书意打断他,“山本君,你不是军人吗?你应该知道,在战场上,只有两种人——敌人和自己人。那些老百姓是北地的老百姓,是陆承钧的老百姓,是支持北地军队的老百姓。他们不是无辜的。他们是敌人的一部分。消灭他们,就是消灭敌人的力量。”
山本一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秦书意了。她变了,变得比他想象的更狠、更冷、更疯狂。
“好。”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我让人去准备。”
秦书意的计划是这样的——
她要在北地镇周围的所有村子同时放火,烧掉所有的房屋、粮仓、牲口棚,让老百姓无家可归、无粮可吃。同时,她要在北地镇的主要路口埋设地雷,切断北地与外界的联系,让粮食和药品运不进来。然后,她派人冒充北地的军队,去省城散布谣言,说陆承钧已经投靠了日本人,北地已经变成了日本人的地盘。等北地的人又饿又怕、内外交困的时候,她再带着两千人打过去,一举拿下北地。
这个计划,毒。毒到了骨子里。
山本一郎把计划发给了关东军总部,总部的回电很快就来了——“同意执行。时间定在正月初五。届时将有空军配合,对北地镇进行轰炸。”
秦书意看完电报,笑了。
“正月初五。好日子。破五,送穷。正好把北地这个穷地方送走。”
正月初一,北地。
沈清澜一大早就起来了,她给陆望北换了一身新衣裳,是沈清涵从省城寄来的,大红色的棉袄棉裤,领口绣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孩子穿上新衣裳,高兴得不得了,在地上走来走去,像一只红色的小企鹅。
陆承钧坐在炕上,看着儿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角微微翘起。他的两条胳膊还吊着绷带,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右手的几根手指能动了,能拿住勺子吃饭了。李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右手就能正常用了。左手伤得重一些,但也能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承钧,”沈清澜端着一碗饺子走进来,“吃饭了。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陆承钧接过碗,用右手拿着勺子,慢慢地吃。他的动作很笨拙,像一个小孩子在学吃饭,但他在努力。他不想让人喂,他想自己来。
沈清澜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暖暖的。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清澜,”陆承钧忽然说,“你说,秦书意现在在干什么?”
沈清澜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但肯定没干好事。”
陆承钧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一定在准备着什么。正月初五,破五,是个好日子。她可能会在那天动手。”
沈清澜的心沉了一下。
“你确定?”
“不确定。但如果是她,她一定会选一个有象征意义的日子。正月初五,破五,送穷。她想把北地送走。”
沈清澜的手攥紧了。
“那咱们怎么办?”
陆承钧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本应该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但他们的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准备。”他说,“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到镇子周围,在主要路口埋雷、设卡。让老百姓做好准备,万一打起来,能往后山撤。粮食和药品要藏好,不能让他们烧了。”
沈清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她看着院子里的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伸出的手臂。
“承钧,”她忽然说,“你说,春天什么时候来?”
陆承钧想了想,说:“快了。再过一个月,杏树就该开花了。”
沈清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杏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心里默默地盼着——春天,快来吧。
正月初三,秦书意带着人进入了北地。
这一次,她带了三百人,分成六路,同时扑向北地镇周围的六个村子。她亲自带了一路,目标是北地镇东边最大的村子——赵庄。赵庄有一百多户人家,四百多口人,是合作社的大村,粮食多,牲口多,人也多。
天还没亮,秦书意就带着人摸到了赵庄外面。她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看着庄子里面的情况。庄子很安静,狗在叫,鸡在打鸣,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秦小姐,”一个日本兵趴在她旁边,低声说,“准备好了。”
秦书意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
“动手。”
六十个日本兵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去,分成几路,扑向庄子里的各家各户。他们手里拿着火把和油桶,挨家挨户地浇油、放火。火很快烧了起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家门,迎接他们的是刺刀和子弹。
秦书意站在庄子外面,看着那些燃烧的房子,听着那些惨叫声和哭喊声,脸上没有表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晨风中明灭着,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陆承钧,”她低声说,“你听到了吗?你的老百姓在哭。你的北地在哭。你在哪里?”
赵庄被烧的消息,是中午传到北地镇的。
报信的人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叫赵小牛。他是赵庄的人,日本人放火的时候,他被他爹塞进了地窖里,躲过了一劫。他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庄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他爹死了,他娘死了,他妹妹也死了。他一个人跑了三十里路,到了北地镇,一头栽在督军府门口。
沈清澜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陆望北喂粥。她的手一抖,碗又掉了。这一次她没有去捡碗,她站起来,走到那个男孩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眼睛哭肿了,嘴唇干裂出血,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小牛……”
“赵庄……还有多少人活着?”
赵小牛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知道……俺跑出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死人……俺爹……俺娘……俺妹妹……”他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沈清澜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孩子哭,听着他的哭声,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她的心。
陆承钧从里屋走出来,两条胳膊吊着绷带,脸色铁青。他走到赵小牛面前,用右手扶住他的肩膀。
“小牛,你别怕。你到北地镇了,安全了。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我管你吃,管你住,管你读书。”
赵小牛抬起头,看着陆承钧,眼泪还在流。
“督军……俺爹俺娘……他们……”
“我知道。”陆承钧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会替他们报仇的。你信我。”
赵小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庄被烧的消息传开之后,北地镇炸了锅。
老百姓们又怕又怒。怕的是日本人再来,怒的是他们连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都不放过。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后山跑;有人开始挖地窖,准备把粮食藏起来;有人开始磨刀、磨锄头、磨铁锹,准备跟日本人拼命。
刘把头带着矿上的兄弟来了,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督军,让俺们去赵庄!把那些鬼子赶走!”
陆承钧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他们烧完就走了。你们去了,只能看到一片废墟。”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算。”陆承钧的声音很平静,“但也不能蛮干。他们烧了赵庄,下一步就是北地镇。咱们守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来了,就打。”
刘把头看着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春草带着纺织厂的女工们来了,她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有人拿着剪刀,有人拿着菜刀,有人拿着擀面杖。她们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人哭。
“夫人,”春草说,“俺们准备好了。日本人来了,俺们就跟他们拼了。俺们不怕死。”
沈清澜看着这些女人,看着她们手里的剪刀、菜刀、擀面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姐妹们,你们先回去。把老人和孩子安顿好,把粮食藏好。日本人来了,你们不用上战场,你们把家守好就行了。”
春草摇了摇头:“夫人,俺们不是来上战场的。俺们是来帮忙的。伤员需要照顾,弹药需要运送,饭菜需要做。这些活,俺们能干。”
沈清澜看着她,看着那双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你们留下来。”
正月初五,破五。
天还没亮,北地镇的上空就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
沈清澜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她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打雷一样。她抱起还在睡觉的陆望北,冲出房间,跑到院子里。
天上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日本人的飞机。秦书意说过,会有空军配合。
“清澜!”陆承钧从另一个房间冲出来,两条胳膊吊着绷带,脸上全是惊恐,“快进防空洞!”
他拉着她往后院跑,那里有一个挖好的防空洞,是前几天让刘把头带人挖的。防空洞不大,但能容纳十几个人。他们刚跑进去,炸弹就落了下来。
轰——轰——轰——
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大地在颤抖,防空洞的顶在掉土。沈清澜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用身体护着他。陆望北被吓醒了,哇哇大哭,她捂住他的耳朵,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调。
陆承钧蹲在她旁边,用身体挡住洞口,挡住飞进来的碎石和泥土。他的两条胳膊废了,但他的身体还能动。他用身体做了一堵墙,挡住了一切危险。
轰炸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等飞机飞走了,他们从防空洞里爬出来,看见了一片废墟。
督军府被炸塌了一半,堂屋没了,书房没了,厨房也没了。院子里的杏树被炸断了一根大枝,剩下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晨风中摇晃着,像一个受了伤的人。
镇子上的房子也被炸毁了不少,到处都是哭声和喊声。有人在废墟里扒拉着,找自己的亲人;有人抱着受伤的孩子,哭着往李大夫的药铺跑;有人跪在地上,对着被炸毁的房子发呆。
沈清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她只听见那些哭声,那些喊声,那些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清澜。”陆承钧走到她身边,用右手扶住她的肩膀,“你带着孩子往后山去。这里太危险了。”
“你呢?”
“我留下来。”
“你的胳膊——”
“我的胳膊没事。”陆承钧的声音很平静,“北地需要我。老百姓需要我。我不能走。”
沈清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劝不动他。这个男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我走。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陆承钧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秦书意是在轰炸之后带着人进入北地镇的。
她骑在马上,穿着一身日本军装,腰里别着一把枪,头上戴着一顶钢盔。她看起来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但沈清澜觉得她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她带着三百个日本兵,从东边进了镇子。镇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碎砖烂瓦,到处都是受伤的人。她骑着马,从废墟中间走过,看着那些哭泣的、绝望的、仇恨的脸,脸上没有表情。
“陆承钧在哪里?”她问一个被俘的北地士兵。
那个士兵吐了她一口唾沫。
她擦了擦脸,笑了。
“带下去。”
日本兵把那个士兵拖走了。秦书意骑着马,继续往前走。她走到督军府门口,看见了那棵被炸断的杏树,看见了那半塌的房子,看见了站在废墟中间的陆承钧。
他站在那里,两条胳膊吊着绷带,腰杆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树。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决心。
秦书意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笑了。
“承钧,我们又见面了。”
陆承钧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的北地完了。你的房子被炸了,你的老百姓死了,你的军队散了。你还有什么?”
陆承钧看着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还有北地的人。他们还在。北地就没有完。”
秦书意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的人?你的老百姓?你看看他们,伤的伤,死的死,跑的跑。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你?”
陆承钧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苦。
“秦书意,你不懂。你不懂北地的人。他们不会因为房子被炸了就放弃北地,不会因为亲人死了就放弃北地,不会因为害怕就放弃北地。北地是他们的家,他们不会放弃自己的家。”
秦书意看着他,看着那双明亮的、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恨他,恨他不肯跟她走,恨他宁愿死也不肯看她一眼。但她更爱他,爱他的倔强,爱他的坚持,爱他的不屈不挠。
“承钧,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走。跟我回东北。我可以保你平安,保你荣华富贵。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陆承钧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宁愿死,也不会跟你走。”
秦书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好。你不跟我走。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北地是怎么完蛋的。”
她转过身,上了马,对身后的日本兵说:“把陆承钧带走。”
两个日本兵上前,抓住陆承钧的胳膊。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书意的背影,看着她的马慢慢走远。
“秦书意,”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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