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高处风大，孤家寡人
那时候的自己多土啊......
踩着舷梯走下飞机、站在天使之城潮热的风里，活像一个刚从乡里走出来的土包子。
但那时候，他的身边至少还有朋友，有张楠、有韩若冰，还有他自以为在故乡，心心念念自己安危、等待自己平安归来的师姐。
大家一起挤在出租车的后座里，车窗摇下来，风裹着异国的味道灌进来，他就那么懵懵懂懂，奔向一个他根本不知道会通向何处的未来。
如今呢？
身为中州总部威名赫赫的“战神队长”，他有专属于自己的专机随时待命。
无论他想去哪个国家、哪座城市，抑或是世界上的任意一个角落，只要不在神弃之地的范围内，便都只需要一句话就好。
可每当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四通八达、绵延百里的城市时，却总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幢高楼的尖顶上。
也许是高处风大，大家又都不胜寒，所以四周什么人都没有。
这时他才真正明白，原来“孤家寡人”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用来感叹的......
是用来承受的。
姜潮忽然笑了一下，对着照片里那张皱着眉头的脸自语道：
"队长，要是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你怕是要骂死我了吧？"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他。
韩若冰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留在了他触手可及却无能为力的那场灾潮里。
他低头看着照片，看着自己那张年轻的脸，慢慢开始觉得，那张脸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就像一条正在下沉的船，连最后的汽笛声，都被海浪一并吞掉了。
他想起方才在会议室里，自己对张楠他们说过的那些话。
冷硬、锋利......不留余地。
像一头被逼进死路的困兽，咬向所有试图靠近自己的人。
哪怕其中有很多人，本意都是为了帮他来的。
他说你们必须变强，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你们太弱了，弱到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提保护这个世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能从大家脸上看到惊愕和退缩。
那些情绪，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脑仁里。
当初，莺粟是怎么对待他和韩若冰做的？
诱导。
一步步引着他们往深渊里走，用变强的希望、未来的光明当诱饵，想要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吞下那些不该随意吞掉的黑曜之晶。
她确实成功了，因为无论是姜潮还是韩若冰，现今都如莺粟所愿，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怪物”。
而现在，他在做什么？
他刚刚在会议室里，逼迫最信赖自己、对自己最忠诚的下属，每人在三个月内吸收掉二十颗黑曜之晶。
他和莺粟之间，究竟还有多少区别？
不，他还不如莺粟。
至少莺粟还知道，用甜言蜜语来包装她的手段与目的，可他连包装都懒得做了。
他直接用大队长的身份、天灾逼近的恐惧、"你们不这样做就等死吧"的威胁，强压那些信赖他、依赖他、忠于他的战友们。
姜潮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韩若冰那张皱着眉头的脸，仿佛还在眼前，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语气对他说：
“别多愁善感了，该好好干活了。”
如果是韩若冰知道了，自己今天做的那些混账事儿，大概只会冷冷扫自己一眼，说一句“你小子疯了吧”，然后把那些黑曜之晶，全都锁在箱子里保管起来，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再打开，亲眼看着众人一一吸收。
姜潮苦笑着闭上双眼，许久过后才睁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像极了一个人在寂静中，心脏缓慢跳动的声响。
他伸手拿起那张合照，指腹按在照片里韩若冰的脸颊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到了原处。
“队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你。”
姜潮这么想着，便掏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给张楠发了一条短信。
内容不长，却足足让他删改了三四遍：
“小楠，对不起......我方才把话说得太重了，行动也欠考虑。
我确实不该这么着急，逼大家在短期内吸收那么多黑曜之晶。
这个计划就暂且搁缓，我们再从别处寻找突破口好了。”
姜潮没有半分推卸责任的意思，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方才那番冲动行为、锋利言辞，至少有七分要算在“迷茫”的账上。
他向来不喜欢把过错，推到外部因素上去。
可这几日，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有时候都觉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了......
那么他所说的话、所做的决定，又怎么能全部算作他自己的意志呢？
事实上，这段时间以来，他并不是没有尝试自救过。
比如借助欲望之力，去驱散那片笼罩在自己头顶的迷雾。
他也一直都在跟陆沉舟对练，以此来提升自己对迷茫类异能的抗性。
那头地狱级灾厄，如今早已被他完全驯服，每次交手都像是在磨刀。
他以为已经把自己磨得够快、够利了。
可今天站在办公室里，对大家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柄刀上，还是沾着太多锈了。
他的实际问题，恐怕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那部分，还要深上许多。
姜潮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某道缝隙。
在一片死寂中，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有没有可能......他已经见过执掌迷茫权柄的那位天灾了？
不是隔着陆沉舟的记忆碎片，去眺望某个遥远的身影。
也不是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报告里，用文字拼凑出来的模糊轮廓。
而是在现实世界里，在某一条他没留意的街道上、某一个他以为无关紧要的转角处，真真切切地与祂擦肩而过。
可是因为对方的能力影响，那一段记忆已经被消除，或者说，是被他“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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