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华商最后的试探

老陈铺子的后院，机油味与夏日的燥热混杂。顾念念正低头在图纸上做标记。

门外传来一阵皮鞋踩过碎石的脚步声。陈建华走在前面，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黄老板跟在后面，他没戴那顶巴拿马草帽，白色亚麻西装在满是油污的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院子里的几个机修学徒停下手中的活，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顾念念放下红蓝铅笔，拍了拍手上的铅灰。赵小云合上台账，顺手将算盘夹在肋下，站到顾念念身侧。

“顾厂长，百闻不如一见。”黄老板主动伸出手，目光快速扫过院子里堆积的红盒子。

顾念念没有握手，只拉过一条长板凳，指了指：“黄老板远道而来。坐。”

黄老板看了一眼沾着机油印的板凳，没动。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平整的烫金外贸合同，放在顾念念面前的木桌上。

“晒谷场上的戏，我看了。很精彩。”黄老板开门见山，“低价倾销打不破你的红盒子，我承认低估了你对底层农户的控制力。所以，我换个玩法。”

顾念念低头扫了一眼合同封面，没碰。

“这是新合同。我退一步。”黄老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放弃全盘买断。你的轻骑兵，我只要南洋地区的总代理权。第二，我不要你的配件控制权。红盒跟着机器走，沈大姐的胶圈、老周的阀芯，我按天海市出厂价全盘接收。”

陈建华在旁边补充：“顾厂长，这可是天大的让步。南洋水田连片，只要渠道铺开，一个月至少五百台的量。光是卖机器，砚秋农机一年的利润就能翻十倍。”

赵小云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搭了一下。五百台，利润确实惊人。

“条件呢？”顾念念语气平淡。

黄老板拉开板凳，顾不上脏，直接坐下。“条件只有一个。南洋地区的售后网点，由华兴贸易全权建立。红盒子你们配，但机器坏了，维修单、换件记录，留在南洋。”

他盯着顾念念的眼睛：“国内的数据你抓在手里，我不管。但在海外，华兴贸易必须拥有独立的售后体系。顾厂长，赚钱大家一起赚，你没必要把手伸出海关。”

院子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咯吱声。

这条件听起来极其丰厚。对于八十年代初的内陆农机厂来说，只要能把整机卖出去换取外汇，根本不会去管机器在海外是怎么修的。

但顾念念拿起那份合同，顺手翻到最后一页。

“黄老板。”顾念念将合同推回过去，“你买断的不是售后权。你想切断的，是我的数据回流管。”

黄老板面色不变，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在天海，机器坏在哪里，哪个件报废率高，大杨村的泥沙对履带有多大磨损，老胡的维修单上写得清清楚楚。”顾念念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南洋气候湿热，土壤盐碱度不同。轻骑兵到了那里，底盘多久生锈？沈大姐的胶圈能不能抗住那边的霉菌？没有第一手换件记录，我拿什么改进第四版机器？”

顾念念转身，目光锐利地迎上黄老板的视线。

“你想截留数据。三年后，你华兴贸易手里握着南洋最精准的水田农机损耗图谱。而我顾念念，只会造停留在第三版的轻骑兵。到时候，你拿着数据随便找个东倭国的代工厂，就能把我彻底踢出局。”

陈建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厂长，竟然看透了黄老板退让背后的底牌。

黄老板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雪茄，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转动。良久，他冷笑一声。

“顾厂长，你胃口太大，也太固执。外贸有外贸的规矩，跨国数据回传，物流成本和沟通成本你算过吗？你一个小小的天海配套网，吞不下南洋那么大的盘子。”

“吞不吞得下，试过才知道。”顾念念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在上面刷刷写下几行字。

“我的规矩。”顾念念将稿纸拍在黄老板面前，“三十台。先走试销协议。南洋每换一个件，必须附带当地机修工填写的维修卡回执单，随货运邮包寄回天海。哪怕是一张废纸，也得落在我赵小云的算盘旁边。数据不断，核心件供应不断。”

黄老板看着那张简陋的稿纸，脸色变幻。他做了一辈子买办，向来是拿捏国内厂家的软肋，用高价和外汇开道。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数据主权凌驾于真金白银之上。

“只签三十台？”黄老板问。

“只签三十台。”顾念念点头，“试水温。你嫌少，门在那边。”

两人对视。最终，黄老板将那份烫金合同收回包里，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顾念念那张破纸上签下了名字。

“顾念念，你是个异类。”黄老板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三十台机器明天装船。我等着看你的天海小作坊，怎么接得住南洋的泥水。”

黄老板带着陈建华离去。

赵小云走上前，收起那份试销协议。

“厂长，南洋的路子虽然打开了，但第一批件过去，肯定会出水土不服的问题。”赵小云翻开台账新的一页，“跨国数据回传，慢且杂。我们能接住吗？”

“接不住也得接。”顾念念看了一眼院子外，“因为真正的工业闭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让沈大姐他们准备好，硬仗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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