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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白屑只能证明盐进去了


检验区的工作台上,头顶那盏悬着的白炽灯泡发出微黄的光。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金属铁屑的腥气。

严守义手里的极细钢针停在半空。针尖上,稳稳地挑着一点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白屑。

赵启明猛地凑过去,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那点白屑,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干了半辈子机械车间,太清楚这点东西出现在轴承滚道里意味着什么。轴承是精密件,里面连一粒沙子都容不下,更别提这种不知名的结晶体,那是足以毁掉整台机器运转的致命杂质。

顾念念站在桌对面,神色平静。她没有顺着严守义的话去惊叹,而是转身走到旁边的铁皮文件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找了两下,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片干净的玻璃载玻片。这是她上次去省城化验所核对数据时,顺手带回来的。

顾念念走回工作台,将三片玻璃一字排开,平放在沾着油污的桌面上。

“分三份。”顾念念指着玻璃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下达一道车间流水线的普通指令。

严守义眼皮微微一跳,看了她一眼。他没多问,手腕极稳地微微一抖。针尖上的那点白屑被精准地分成了三等份,分别落在这三片透明的玻璃上。

顾念念拿起桌角的一个军绿色铝制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滴清水在第一片玻璃上。接着,她走到墙角,拎起防锈用的煤油桶,用镊子尾部蘸了一滴淡黄色的煤油,滴在第二片玻璃上。第三片玻璃则保持干燥,什么都没加。

三个人围在桌前,屏息凝神,死死盯着玻璃片上的微小变化。

第一片玻璃上,白屑接触到清水的瞬间,边缘立刻变得模糊。不到十秒钟,那点白色的粉末彻底化开,融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透明的水渍。

第二片玻璃上,白屑被浸泡在淡黄色的煤油中。外层的白色物质并没有溶解,但在白屑的中心位置,慢慢析出了几个极小的黑色斑点,缓缓沉在煤油底部。

第三片玻璃上的干燥白屑,依然保持原样,没有任何变化。

“水能化开,说明里面有盐分结晶。”严守义放下手里的钢针,指着第二片玻璃,声音沙哑,“煤油里析出黑点,说明除了盐,还有金属腐蚀剥落下来的残渣。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就像水泥一样,把滚珠死死卡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念念:“这证明南洋的盐雾已经进去了。而且进得很深。”

“但这也只能证明盐进去了。”顾念念拿起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沾上煤油的手指,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煤油里的黑点是金属残渣没错,但这不能证明腐蚀一定发生在晶界。热处理裂隙,目前还只是你的个人推测。”

赵启明急了。他一把扯开旧西装的领口,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厂长!不管是不是晶界腐蚀,这轴承绝对不能再用了!”赵启明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检验区里带着回音,“南洋那边的环境太极端,又潮又咸。我建议,立刻停止所有南洋轴承的试制!把总装线上的机器全扒下来重新检查!咱们不能拿砚秋农机的牌子去赌!”

“不行。”顾念念断然拒绝,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赵启明急得直拍桌子,震得玻璃片嗡嗡作响:“厂长!要是再发货,退货率一旦上来,咱们产业街现在账上的钱根本赔不起!”

“我只说暂停南洋批次的新增发货。”顾念念目光冷厉地扫过赵启明,“产业街接的周边县城订单、旱地版轻骑兵,不涉及这种极端湿热工况,照常生产。总装线不停,机器继续转,工人不能歇。一歇,人心就散了,陈建华在外面随便放两句闲话,咱们就得内乱。”

她转身走向门口,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杜海生!”

穿着宽大旧工作服的杜海生立刻从总装线那边跑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游标卡尺,满头是汗。

“找四个牛皮纸盒过来。”顾念念下达指令。

杜海生二话不说,跑回检验台,拿来四个装精密零件用的空白牛皮纸盒,整齐地码在工作台上。

顾念念走过去,把那只结了盐霜的生锈轴承放进第一个纸盒。把带有白屑样本的三片玻璃放进第二个纸盒。把赵小云连夜抄写的脱敏维修回执放进第三个纸盒。最后,她看向严守义。

严守义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根极细的钢针扔进了第四个纸盒。

“登记。”顾念念指着四个纸盒。

杜海生掏出别在胸前的钢笔,在每个纸盒封口处贴上一道白胶布。他在胶布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来源、时间、经手人。写完后,他把四个纸盒推到顾念念、赵启明和严守义面前。

三人分别在封口胶布上签下名字。

“封存状态:未破坏。”杜海生写下最后几个字,把四个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一套简单但严密的封样流程,硬生生把刚才混乱的争论,变成了可复核的技术调查。顾念念没有被严守义的专业判断牵着走,她用这种方式,把个人的经验推测纳入了严谨的证据链中。

沈翠芬听到动静,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双手还沾着红星橡胶四厂的黑灰,看着被封存的纸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顾厂长,我觉得这位严师傅说得不对。”沈翠芬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气直白,“我是干橡胶的。南洋气温高,密封胶圈容易老化变形。盐分肯定是顺着胶圈的接缝渗进去的,跟钢材热处理有个屁的关系。”

老周也从人群后挤了进来,他不乐意了,把单眼放大镜塞回口袋:“沈厂长,你别往我们机加工头上扣屎盆子。滚道表面有白霜,也可能是滚道自身加工公差不够,运转时金属剥落,混合了润滑油形成的假象。”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车间里的火药味又浓了起来。

顾念念没有让他们继续争论。她一言不发地走到角落的废料筐前,弯下腰翻找了一阵。挑出两只沾满黑泥的旧轴承,走回来,当啷一声扔在工作台上。

“老周,拆。”顾念念下令。

老周立刻拿过一旁的台钳和撬棍,三两下把两只轴承暴力拆开。

第一只轴承内部,滚道表面红褐色的铁锈糊满了一层,滚珠完全锈死,抠都抠不动。第二只轴承内部,保持架已经断裂,滚珠散落一地,但滚道表面依然光滑。

顾念念指着这两只轴承:“这只是周边县城水田里退下来的,进水生锈严重。这只是超载拉断的。你们看,这两只轴承内部,有白霜吗?”

沈翠芬和老周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两只轴承内部都没有那种细白的盐霜结晶。

“有锈,不等于盐霜卡死。”顾念念语气笃定,“普通的进水生锈,和南洋这种盐雾结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故障机制。不要用以前的经验,来套现在的故障。”

她转头看向严守义。

“你的白屑证明了盐的存在。但要确认病根,靠猜不行。”顾念念走到不远处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从现在起,把问题拆开。用数据说话。”

粉笔在黑板上重重画下一道白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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