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她看着天空渐渐暗下来，想到许多年前。
那天夜里，她站在桃树上和蝴蝶一起起舞，月色很美，桃花很美，蝴蝶很美，她一个低头，就看见一个戎装的少年痴痴地看着她，少年很好看。
她疑惑，停下来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少年扬眉笑起来，拱手道：“在下方轩奕，冒昧打扰姑娘。”
她听过桃树伯伯讲过不少人世间的事，却是第一次看见自己以外的人。
少年眼睛干净明亮，跟天上的月牙很像。
他轻轻飞落在她脚边的桃枝上坐下，她也跟着他坐下。
他告诉她，他是大庆朝的将军，带军出征漠北，途径西陵，在此扎营休息，无意间闯入这桃林。
她点头。
他问她名字。
名字？她没有名字，也不会有人叫她的名字。
方轩奕讶然。
她偏头看着他。
方轩奕看着挂在桃花上的月亮，默了会儿，念道：“风往香驻应霜色，盈盈者，堪得月羞云落。不如云落好了，姑娘以为如何？”星星般的眼睛看着她。
她抬头看着月亮，想了想：“好。”
她有了一个名字，那以后他叫她“落落”。
那个夜晚，方轩奕给她讲了许多外面的故事，北方的滚滚黄沙，穿越在黄沙中的骆驼。烟雨里的小镇，小镇上弯弯的流水，水里的游鱼。大街上卖的糖葫芦。更多的是他金戈铁马的沙场。她听得入神，直到东边第一缕阳光打在他们脸上。
他站起来，说他得走了，跃下桃树，回头看着她，她觉得不舍。他却灿然一笑，道：“你可愿意随我去漠北，等平定了北狄，我带你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天涯海角，天南地北，只要你喜欢。”他说的明媚动人。她毫不犹豫的道：“好。”
方轩奕伸开双臂，她轻轻落入他怀里。
他在她耳边说：“漠北的星星其实比别处都亮许多，你一定会喜欢的。”
趁着天未透亮，两个人偷偷摸进了方轩奕的营帐，方轩奕给她找了身军中侍卫的衣服换上。在大军准备出发时带到他手下将领身边，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她是他的贴身近侍。
她不知道此前少年将军方轩奕的名号已如日中天，他说的话，从没有人质疑。
她坐在马上，跟在方轩奕身侧，勒着缰绳，东摇西歪。他抿着嘴偷笑，无奈之下将她拉到自己马上，在军中众目睽睽下，拥着她策马飞驰。
以致军中多年来一直有传言少年将军方轩奕有短袖之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本以为简单纯粹的十几年生活，便是她的一切，却忽然有这么多记忆涌入脑海。
如果可以，她愿意从不想起那些过往，能和歌飞一世安好，就很好了。可既然想起了，又无法无视。
粉色的光圈慢慢减淡，花瓣缓缓下落，蝴蝶徐徐散去。
楚楚看着躺在铺满花瓣的桃树下的歌飞，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一百年前从这里开始，现在就从这里结束吧！
像百年前一样，楚楚坐在桃树上看月亮，身边那个讲故事的人，如今躺在桃树下。自己再也不会听他讲那些故事了。她不禁有些遗憾，两个月前没有同他去临州看看百花，即使他说，春天才会百花盛开。
有血从嘴角溢出，楚楚拿衣袖擦了擦，血渍隐入绯红的衣袍，剩下一片暗红的印渍。
安阳王从窗口看见，顾不得全身的疼痛从床上艰难的起来，往屋外走。
树下歌飞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纷飞的桃花，目光焦灼的寻到了树上那抹火红的身影，他急切的站起来，脚下一软，才将将扶着树干站稳。
他看着楚楚依然穿着那夜洞房时喜服的内衫，外袍在他脚下零零落落，再看不出任何喜色。
看着楚楚苍白的脸，那声不敢出口的名字才怯怯的吐出，他叫她“落落。”目光顺着她的脸颊下移，看到她袖口和身上的血迹时，再也顾不了她恨他的情绪，对着她焦急的叫道：“落落，你先下来好么？让我看看你的伤。”说着退后两步，伸开双臂，一如从前。
安阳王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脚定在地上，再难踏出一步。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别人的位置，即使如今这样，他也到不了她身边。
楚楚低头看着歌飞，轻轻道：“好。”便跌入了他怀里。歌飞脚下不稳，抱着楚楚一个踉跄，两人摔倒在地上，歌飞急忙将楚楚护在怀中。
扶着她站起来，想伸手探她脉搏，被她拿手挡开，想开口，楚楚却先笑了，她说：“你看，有这么一天，你也会接不住我了。我从前以为会是永远的事情，其实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他想辩解，他们可以，他想让她再给他一个机会，他想给她解释，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要怎么说呢？那全是他自己做过的事！
楚楚又开口道：“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他心中一喜，如果她还愿意让他照顾她，他愿意用一切换她安好。
喜色还未上眉梢，楚楚又说：“以后我们两不相干，永不再见。”歌飞脸色瞬间灰白。
他伸手拉住她衣角，指尖颤抖，她再无任何反应，不敢去拉她的手，半晌又将手缓缓收回。
沉默许久，才收好情绪，控制住声音的颤抖，转向楚楚的方向，“落落，我可以不打扰你，”楚楚背对着他，听他接着道：“我会将灵珠取回来，我只要你答应我，在这之前别让自己有事。”
楚楚回头看着他道：“有没有灵珠于我并无要紧，再者，那灵珠既已给你，我便不会收回，不管最后在你身上还是别人身上，都已与我无关。”
歌飞摇头，“落落，我岂会不知灵珠对你的作用…”
楚楚有些着恼，怒道：“方轩奕，我说过了我的事情再不用你管。”说话间一口血喷了出来，脚步摇晃，歌飞连忙打横抱起她，向屋内走去。
走过门口，安阳王急着问道：“怎么回事？”
歌飞摇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扶着她的背，给她输送内力，却发现内力一进她体内就毫无踪影，楚楚伸手抓住他胳膊道：“不用了，我歇一日就好。”他不肯放弃，继续运功。
楚楚实在无力阻止，自己却很明白，一切不过徒劳。
镜初拿药回来看见楚楚的样子着急万分，急着熬了药给她喂后，看着她睡着，才静静退出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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