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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从梦中醒来的楚楚,侧头看着身边沉沉睡着,嘴角噙笑的人,她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挪开,眼底冰凉。

  她看他的眼里,再无半分甜蜜,前一刻还是她的一世良人,现在梦醒竟觉得万分可笑。

  她和他,哪里来的白头偕老,那不过是西陵灵女的一世痴傻。

  早有人给她说过,人世间的情爱没有无缘无故的生死不移,那只是定国将军的一场戏!

  楚楚悄悄走出院子,到离新房远了,才用手捂着双眼,满手水渍。跌跌撞撞往外跑去,到宋府大门时,直接飞身翻过了墙院,向西陵方向飞去。

  前厅安阳王独自坐在院中饮酒,眼前一片红衣飞过,抬眼看去,竟是楚楚飞出了流云门,他不敢相信的看着,楚楚不是不会武功么,难道自己喝的太多,出现幻觉,她此刻不是应该和歌飞在洞房么。

  虽然如此想着,却还是纵身跟了上去,不想果然是楚楚,或许是情绪不稳,飞出金阳城她便停了下来,落在城外地上,踉跄着往前。

  安阳王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楚楚顿住,回头看他,借着月光安阳王见她双眼红肿,惊疑不定的上前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歌飞他”

  “不要再提他了,”楚楚稳了稳身形,冷声道:“我和他再没有任何关系,从此再不相见。”说罢转身欲走。

  安阳王拦住她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楚楚漠然:“我还能去哪里,除了西陵,你以为我又能去哪里?”

  安阳王担忧的看着她:“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么,歌飞到底怎么回事,你出来他也没有跟上…”

  “我说了不要再提他,”楚楚声音提高,又放低道:“莫大哥,对不起,只是我真的不想再听见这个人的名字。”

  “…好,那就算要回西陵,也等天亮再走吧。”安阳王劝道,也不追问她为何会武的事。

  楚楚没有回答,接着往前走,安阳王想回去叫歌飞,又不放心楚楚,一路跟了上去。

  还沉在梦中的歌飞,觉得胸口炙热,烫得他有些呼吸不过来,胸口的地方温度在升高,有种心将爆裂的错觉,猛然醒转来,胸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落下泪来,喃喃叫着:“落落…”侧头看去身边空无一人。

  唯有锦被上鲜红的血渍宣告着昨夜一切并非梦境,她已成为他的妻子,可他却觉得自己已永远的失去了她。

  从那破空的一箭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了她,这么多年的美好,不过是一场梦。

  随手拿起衣服就追了出去。

  整个流云门静悄悄的,没人知道,昨日的新婚夫妇,今朝宾客还未散尽,都已双双不再府中。

  桃林中楚楚坐在地上,靠着老桃树,大红的嫁衣碎落满地,地上处处滚落着酒坛,那是歌飞这么多年一直为她珍藏的。

  安阳王将楚楚送回游梦山庄时,她父母不在山庄,见她直接去了桃林,安阳王将她安全交到镜初手上才放下心来,赶紧回金阳找歌飞,刚出山庄,便碰到了一脸憔悴,匆匆追来的歌飞。

  楚楚独自坐着,不让镜初靠近。问着身后的老桃树:“桃树伯伯,你陪着我这么多年,无论我受什么样的伤,你都能治好我,为什么现在,心还是那么痛呢?”又轻笑起来,笑着笑着开始咳嗽,鲜红的血顺着嘴角落在红色的内衫上,她捡起地上的酒坛,猛烈的往嘴里灌,灌到一半又狠狠将坛子摔碎。“或许是你真的已经老了,不如当年厉害了。”

  老桃树静默无言,唯有满树的桃花片片飘落,轻抚着她的身体。

  镜初端着药碗出来,看见她满身的血差点抖落了手中的碗,她过来想给楚楚喂药,却被楚楚阻止。

  她觉得自己有些醉了,昨夜她满心欢喜的将自己交给了最爱的人,又突然让她想起那么残忍的过去,到底哪个才是梦境,哪个又是现实!

  桃花在飞,蝴蝶在飞,她却听见了破空的一声箭响,然后是腹部渐渐传来的疼痛,那么清晰,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方轩奕年少有为,又英武不凡,早已和大庆暮雪公主有了婚约。”她本是不信的,她想回去问问他,那人又说:“姑娘可知,大庆朝钟离国师,人人都道他神机妙算,料事如神。我听闻方将军出征前钟离国师曾给他说过一句话。”她胸口起伏,不想再听那人说下去,可却开不了口,那人继续道:“钟离国师说,东南方有太微星落于郎将,将军此去途径西陵,或可驻军一夜,若有奇遇,此番必能扫平北狄。”她想笑,这么荒唐的话他也说的出来,可是随着腹部的热血越涌越多,身体越来越冷,她相信了。

  既然他早与人有了白首之约,她于他不过是射杀北狄的一支箭,那她便成全他,救他最后一次,让他得胜回朝,然后和那个什么公主举案齐眉…

  一身大红喜袍的歌飞,一脸苍白,满眼凄然。浑浑噩噩去往桃林。在石林中穿行,却怎么也找不到桃林入口,额头开始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俯身扶着旁边的山石,大口喘着粗气。安阳王问他话也一句不答。

  山石后走出一个人影,他惊喜的抬头叫:“楚楚。”然后失望的看着走出来的镜初。

  镜初道:“公子回去吧!”

  歌飞微笑着对镜初道:“我知道她不想见我,我在这里等她,她什么时候愿意见我了,你告诉我一声。”

  镜初有些焦急道,“我不知道公子和小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看公子你这情况也不太好,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我要回去照顾小姐了。”说罢转身,却被歌飞拽住衣袖,急急的问道:“楚楚她怎么了?”

  镜初叹气,“小姐昨夜回来就将嫁衣撕了个粉碎,在桃树上坐了一夜,喝了许多酒,现在还吐了好多血。随后又改了这石林的阵法…”

  歌飞听着又开始感觉到了胸口沸腾的温度,他拿手压着胸口,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央求着镜初:“镜初,你带我进去行吗?让我去看看她,我就只看一眼,让我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公子,我不是不想带你进去,看你们这样,我也着急。只是…你若是能跟着我进去便跟着我吧!”

  歌飞急忙跟上她,可是一个转身,镜初已不见身影。

  歌飞跌坐在地上,轻轻的叫着:“落落。”

  风中传来楚楚的声音,几分决绝,几分悲伤,还有几分微醺的醉意,“原来,你真的已经想起来了。”

  歌飞艰难的爬起来,她果真喝了不少酒,桃花酿藏在窖中多年,太过寒凉,她怎么能喝那么多,歌飞急速的叫道:“楚楚,不是这样的,让我见你一面好么?”

  风中的声音轻飘飘的,毫无力气,“到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好见的呢,你不是宋歌飞,我也不是游楚楚,就这样吧!既然都还活着,那就两不相扰…”

  歌飞再道:“落落,既然你不想见宋歌飞,难道也不能听听方轩奕的解释么?”

  可风中再无回音。

  宋歌飞沉默,守在石林中。

  身旁安阳王已震惊不已,什么不是宋歌飞,不是游楚楚,还扯上方轩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歌飞的样子,什么也不愿对他说起,也不问他,歌飞不肯走,安阳王便也一直陪着他。

  三天来,歌飞滴水未进,游家也不曾有人来过。金阳宋家一夜之间不见了儿子和儿媳妇。云末已在来西陵的路上。

  歌飞已是面色如雪,嘴唇干裂,站在石林中摇摇欲坠。

  安阳王无论给他食物还是水,他都没有碰过。

  安阳王急道:“你这样子,就算等到楚楚想见你,恐怕也是一堆白骨了!”

  又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这又是何必呢!”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歌飞没有回头,仍旧望着石林里,漠然道:“不知先生此刻出现又是何目的?”

  百木灼道:“你的确很聪明。”

  “楚楚能想起来,不是全托先生的福么。”

  百木灼道:“不止是她,还有你。”

  歌飞又道:“不知楚楚的药中,哪一味配上噬梦草,能让她想起前尘。”若不是百木灼曾刻意让楚楚看那些记载着碧落教的书,他们根本不会去簟楚山。

  百木灼道:“不是她的药,是黄泉水,所以你也才能这么快想起自己是谁。”顿了顿又道:“可她心脉不全是真,这你比我更清楚。”

  歌飞神色松动,“不错,如果没有你,她早就不在了。”终于转回头看着百木灼。

  百木灼依旧眉目清雅,一身淡青色儒袍,眉间却不见清风。

  歌飞看着他道:“我们之间可有仇怨?”

  “没有。”

  “那先生如此,是为的哪般?”

  百木灼默了片刻,道“我也不想伤害楚楚和将军,可我需要灵珠。”

  歌飞皱眉道:“你以为我会给你。”

  百木灼看着歌飞,他气色虽然不好,但对付自己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仍旧不费丝毫气力。

  可他毕竟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丝毫不会功夫的药师了。

  又仿佛真如他所说,他未曾想伤害他们一样,循循说道:“将军如能自己交出灵珠,即使有伤,左右不过将养一年半载便会无事,将军向来大义,若能将灵珠交给我,百木灼感激不尽。”

  歌飞笑道:“看来我是不能如你意了,你千方百计唤醒灵珠,不惜残害那么多生命,必然也不会就此收手。这灵珠是当年落落牺牲自己给我的,如今我既已恢复记忆,自然是要还给她。”

  百木灼不肯放弃,又道:“即使她没有灵珠,不过身体比别人弱些罢了,不能长生,但也能入得轮回,将军何必执着。”

  歌飞叹气道:“事到如今,已不是我执着,没有灵珠,即使她在这世间辗转,我不能再陪着她,你以为她会过的好么?”

  百木灼一声冷笑:“将军倒是通透,看来我只能硬抢了?”

  安阳王从两人一来二去的对话中,太过震惊自己得到的消息,他无法梳理出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歌飞怎么会是定国将军方轩奕?楚楚和他有前世之约,难道是暮雪公主,听闻暮雪公主很爱方轩奕,看她现在那么痛苦,一点也不像,灵珠又是什么?他几乎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歌飞看着百木灼,目光森远,“我只想知道,你和碧落教究竟是什么关系?”

  百木灼恭敬一揖,道:“将军大可放心,我与碧落教并无干系,”轻轻叹出一口气,声音也低浅起来,“我不过想救醒悠然。”

  “碧落教主卓悠然,看来先生当年失踪的那几年是在碧落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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