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冰剑茶
一位女孩飞奔向后院，身轻如燕，直入一座破旧不堪的小茅屋。
“无痕哥哥，爹爹要你到冷厅见他。”小女孩十二三岁左右，身着华丽，向屋内提心吊胆地叫道。
“妹，你，可是，开玩笑？”身着蓝黑相间如乞丐衣的冷无痕奔出来，有些惊喜，简短地问道。
“哥，爹爹从来对你没好脸色，而且，爹爹已经解散了冷家堡。我，担心会出什么事吧？”女孩嗫嚅着，“要不，我就说，你刚才被，被泼墨双刽吓得病了……”
“不要！”无痕安慰了妹妹一句，旋即向冷厅奔去。
其实，只要爹爹愿意见他，不管面对的是打是骂，他全不在乎。
冷厅极尽奢华壮观，次次进厅，他的眼都睁得特别大。
但这并不属于他，他只属于自出生起，爹爹就吩咐下人在后院给他修的小茅屋。
小茅屋从没人来修葺过，历经十六载的冰霜雪雨，早已破烂不堪。屋墙屋顶大洞小洞不少，可谓是风雨无阻。他知道这是爹爹的刻意安排，但，他从没抱怨过。
他有娘，只不过，他害死了娘。
出生时，娘难产，接生的吴妈问：“只能救一个，是救大还是救小？”
“救我爱妻！”其父冷飞白斩钉截铁地继续重复：“救我爱妻！”
“不！”娘声泪俱下，“若救我，我就和孩子一起死！”
最终，他降世了，但爹爹，失去了他最爱的妻子。
他知道，他失去娘，没有爹爹失去爱妻百分之一的痛，故，他爹爹自小就把他当成杀妻的仇人，他完全能理解。
三岁时，爹爹捡来一个女婴，取名无影。
爹爹狠狠地道，从此，他没有儿，只有这一个女儿。
四岁时，爹爹说厌恶他的笑容，他就干脆，连极稀少的笑也凝固了。
五岁时，爹爹吼道他更厌恶他的声音，自此，他几乎不再说话。
于是，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是个没人管没人要的孤僻孩子。
而且，他变得越来越冷，冷极，冷得，无痕。
六岁时，爹爹厌恶道：“你也配穿光亮的衣衫？”
于是，他脱掉衣衫，裹着路边的烂布条过日。
幸而，渐渐懂事的无影妹妹看不过，又拗不过爹爹，便年年给他缝些补丁衣衫，而且，布，也只能是别人扔掉的旧布，一块蓝一块黑地缝上。
但，一直一直，他从没有吐过一句怨言，露过一丝怨容。
他气喘吁吁地进得厅来，此时，厅中已极是冷清。就三个人，高高在上坐在剑背椅上的爹，左右昂首而立的冷左冷右。但他，还是忙着向爹爹下跪。
他不得不跪，他知道他的跪，势必更加拉远父子情，但这是爹爹立下的规矩。他，不把他当儿子看。
也许，在爹的心中，没再把他当仇人看就算极尽便宜他了。
但他只是跪着，没有说话，或许，他已不习惯说话。
“咳……”冷飞白似乎有些心烦，咳了一声。
“这是哥专程为你泡的茶。”紧跟着奔进来的冷无影忙将案上的茶递给无痕，示意他给爹爹敬茶。
无痕站起身来，诧异地看了一眼无影，似乎在责备她：“你，为什么要告诉爹爹这个？”
“请爹爹，用茶。”冷无痕只好双手捧茶递将上去，埋头道。
“你泡的茶？”冷飞白接过茶，喝了一口，皱皱眉道，“怎么全是苦味？你，为何要为我泡这苦茶？是否，不安好心？”
“爹，无痕哥泡的茶很好喝的啊。”无影忙跑到殿上，挤开冷右，倚身在爹身边，双手吊着他坚实的右膀，使劲摇着道。
“去去去，不许多话！”冷飞白有些生气，但声音中却满是疼爱。
“不！”无影倔强地跺脚道，“我今天不得不说，过去近三年的日子里，每天清晨都是无痕哥为你泡的茶！你，不是一直都说挺好喝的吗？”
“所有的，九百九十九天？”冷飞白忽然气冲牛斗，从靠椅上站起来，颤抖着手指着冷无痕，喝道，“原来，这九百九十九天的茶，都是你泡的？”
冷左的脑子转得较快，不禁诧异地望了望冷飞白。
“是。”冷无痕抬头望着爹爹，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不知是欣慰还是惊喜，但至少，他知道爹爹清楚他为他泡了近一千天的茶了。
“那，也是你硬要无影说，是她泡的？”
“是！”
“哗——噗——”大厅里忽然响起惊心的碎瓷声，和茶水的泼洒声。
无影吓得跳了起来：“爹爹，你，为何要摔茶碗？你，你知道吗，这是来之不易的冰剑茶呀！”
“混蛋！”冷飞白并不理无影，只指着冷无痕怒声喝道，“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我宝贝女儿泡的茶！原来，我强忍着呷了九百九十九天的，苦茶！这般地让我吃苦，都是你的主意！”
冷无痕惊愕地盯着尚未化尽的一小朵冰剑茶，看着它在地上碎成冰渣，冰凌剑尖甚至还在他脚边滴溜溜打着转，委屈的泪也跟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未能流出来。
要知道，为了给爹爹泡足一千杯冰剑茶，他跌了多少跤，挨了多少冻，受了多少苦。
两年多前那个下雪天的清晨，他也记不清是第多少次攀着绑在万载冰佛腰上的绳索，从巨大的佛口下到了万载冰窟，终于，他用冻僵了的小脚穿过一个一个被冰冻的人，再用小手捧起了一朵像剑花一样的小冰凌。
这万载冰窟，若是常人，在里面呆上一息就是极限，否则，连心都会被冻僵。
虽如此，亦不时有人偷偷下到万载冰窟，为的是采摘冰剑茶。
冰剑茶，这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于是，深深的冰窟里便有了数不清的冰人，离洞口愈远的便是武功愈高的，但无一例外都离前面的冰剑茶尚有数步之遥，甚至，更远的距离。
冷无痕不得不小心地穿过这些冰人，一步一步捱近冰剑茶。
但奇的是，冷无痕虽然也被冻得浑身哆嗦，冻得上牙直磕下牙，但竟然能呆上好几十息的时间，而不被冻成冰人。
也许，是他的意志感动了上天，让他战胜了冰冻，因为，他要让爹爹见到他最爱的人，他，同样要见妈妈。
打他记事时开始，这里就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万载冰窟中生长着一千朵冰剑茶，连续不间断地用来泡茶喝，可以让自己与最爱的人天天相见。
他知道，爹爹最爱的人，是娘。
娘为了他，舍了性命，爹爹为了他，失去了爱妻。也许，只有给爹爹泡足一千株冰剑茶，才能给爹娘一个补偿。
这个传说，很玄，玄得令人不敢相信。
因为，要死去的人复生相见，那比登天，也许更难。
或许，只是在梦中来相见。
如果真是在梦中相见，那自己可就见不到妈妈了。不过，就算如此，但只要爹妈能在梦中相见，爹爹也会欢喜的。
故，哪怕冻死在里面，他也无怨。
他欣喜地采下了第一朵冰剑茶，却愁苦了好些时间，他知道，若亲自送给爹爹，爹爹绝不会领情；他更知道，这冰剑茶只能保存两个时辰，否则便会化掉，失去药效。
最后，他不得不求助于全冷家唯一暗中疼他帮他的无影妹妹，求她说这茶是她为爹爹泡的。
于是，不论风霜雪雨，阴晴暑寒，每天寅时以前，他都要下到后山的万载冰窟，只为采那每天少一朵的冰剑茶。
做一件事，最难的是坚持，但，冷无痕硬是凭着坚定的信念坚持了下来。
如此，只差最后一天，只余最后一朵茶，就可大功告成。
记得今天一早去采茶的时候，他还激动地摸了摸那最后一朵最大的冰剑茶，道：“好宝贝，再长一天！”
而且，在遭遇泼墨双刽最危险的威胁时，他也能保住茶水的涓滴不洒，也是他心中巨大的信念在支撑着他。
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居然被无影说破了真相。
爹爹，竟会摔了茶碗。
“爹，我，没想到这茶会是苦的。”冷无痕极度委屈。
他的确不知道这茶的味道，只知道，他能让爹爹与最爱的人相见。
“混蛋！给我打！”冷飞白猛地站了起来，吼道，“然后，给我在门外跪足十二个时辰！”
于是，冷左冷右一人提起一个钵大的拳头，狠狠地望冷无痕的身上招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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