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 上 改错字

　　因为曹云朗自说自话要请看电影，芳芸一早把伊万喊来镇守客厅。曹云朗是行伍出身，芳芸猜他一定看见读书写字就头痛，故意找了一堆书和字帖丢在客厅里，她还怕不能够把人吓走，翻出小半块旧墨，洗干净了手端坐在案前凝神静气磨墨，恭候曹二公子的大驾。

　　窗外朝霞满天，几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的叫，微风刮动窗帘，天气不冷不热，正是秋天最好的时候。伊万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磨咖啡。莎丽在他脚边打滚玩。

　　芳芸在书桌边一吸鼻子就能闻到咖啡的香气，觉得好生适意。眼前样样都舒服，她就把曹云朗会来的事忘了，在纸上画几何图形玩。

　　伊万突然笑着说：“要是有小圆面包配咖啡，就好了。”

　　芳芸微笑起来，轻声问站在一边抹灰的黄妈：“我们烤小面包吧，酵母还有啊？”

　　黄妈答应道：“有啊，昨天买来的，等我把这个花瓶抹干净就去和面。”

　　芳芸在餐橱里拿咖啡杯，顺便拿了一罐鸽牌炼乳出来。黄妈看见笑问：“九小姐，岳先生家工厂出的炼乳能比外国货还要好？”

　　芳芸笑道：“外国人能做好的东西，中国人一样能做好。你提到岳大哥我倒想起来了，昨天承他帮忙，今天请他吃中饭，加两个菜罢，我记得他喜欢吃肉沫茄子。”她把那罐炼乳拿在手里抛着玩，打电话到岳敏之的公寓里去，笑道：“岳大哥，多谢你昨天帮忙。你今天忙不忙？阿拉请你吃中饭。”

　　岳敏之笑道：“今天在家算帐，算完了只怕要到两三点钟。请我吃下午茶是一样的。”

　　芳芸笑道：“中饭和下午茶一起请你，你来，我帮你算帐。怎么样？”

　　岳敏之和芳芸在南京是混熟了的。芳芸这样讲他也不再客气，过了半个钟头，岳敏之就左手提着一只沉重的大皮包，右手抱着一大束用报纸裹着的蓝色勿忘我来敲芳芸的家门。

　　黄妈开门看见花，连忙侧身让芳芸看，“九小姐，岳先生带花来了。”

　　芳芸笑道：“岳大哥你几时变得这样客气？”她奔进卧室拿出一个大肚子花瓶到厨房装水。岳敏之把皮包丢到沙发上，接过伊万递过来的香烟叨在嘴上，等不及点燃，就把花束的报纸撕开，一边撕一边笑着说：“我正好一个人在家算帐算得烦，这是给九小姐替我算帐的酬金。”

　　芳芸歪着头看他把花插进花瓶，抿着嘴笑，“看在花的份上，我，就答应了。”

　　岳敏之打量了一下客厅，找不到适合放花瓶的位子，笑道：“麻烦了，放低了，怕莎丽会打翻。”

　　伊万指了指芳芸的卧室门，抱着咖啡壶进厨房。芳芸面上微红，把花瓶搬到窗台上，退后两步看看，笑道：“这里正正好。”

　　岳敏之把香烟放回烟匣，装做没有看到伊万的暗示，俯身去看芳芸杂乱的书桌。他看见那些毛笔画的图形，笑道：“我们九小姐学贯中西呀，拿毛笔做几何题。”

　　芳芸笑道：“我是闹着玩的。收了岳大哥的酬金，我今天的时间就交给岳大哥支配，算帐算帐。”她快手快脚的把桌上的东西都搬开。岳敏之从皮包里拿出几大本厚厚的帐簿，笑问：“府上有算盘没有？我嫌夹着算盘不好看，就没有带来。横竖这个东西家家都有的。”

　　芳芸摇头笑道：“我这里是真没有。我用不上这个的。喊黄妈去对面大太太家借一个来给你用罢。”

　　岳敏之笑着点点头，分了一半帐簿给她，说：“算完了我们再核一下总数。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都没有问题。”

　　芳芸翻开帐簿看了几行，笑道：“经手人要吃二十分之一的好处，岳大哥你真大方。”

　　岳敏之笑道：“不聋不哑不做阿翁，我的事情能办妥当，手底下人拿些好处也应该。要是一个铜板都落不下，人家怎么肯尽心尽力办事？”

　　芳芸把位子让给岳敏之坐，自己移到书桌的一边准备看帐。

　　黄妈到隔壁几分钟，空着手回家。倩芸拿着一架算盘笑嘻嘻跟在她后面进来，说：“岳大哥，你来得正好，我妈正想找你呢。”

　　岳敏之笑道：“我今天是来请你九姐帮忙算帐的，算完了帐再到府上请安去。”他接过算盘熟练地抖了两下，一副岳先生很忙的架势。

　　倩芸只好走到芳芸的这一边，趴在芳芸的胳膊边看帐簿，笑问：“这是什么帐？”

　　岳敏之拨起算盘来很是熟练，噼里啪啦的的拨打算珠声又快又急。芳芸生怕被他比慢了，对着岳敏之努努嘴示意倩芸自己去问，她低头念着数字核算，顾不上说话。

　　他们一个是故意不理会，一个是没有空理会。倩芸很是无趣的坐回沙发上看报，不一会就发现窗台上那一大捧蓝紫色的花。昨天还没有这个花，难道是岳敏之送的？倩芸拿起一张报纸假装在看新闻，视线只在芳芸和岳敏之身上打转，想要看出点什么来。

　　偏偏芳芸和岳敏之都是全副心神在帐目上，谁也没有留意到她的小动作。倩芸看了半天，觉得她两个人都是泰然自若，也没了兴致。

　　恰好伊万煮好咖啡端出来，第一杯就递给倩芸，第二杯送到岳敏之手边，岳敏之轻声用俄语道谢。第三杯送到芳芸手边，芳芸道过谢接在手里，笑道：“岳大哥你会俄语啊？”

　　岳敏之笑道：“我叔叔几年前娶了一位俄罗斯的太太，所以我会说几句。”

　　伊万咧开大嘴笑着说了几句俄语，岳敏之和他对说了几句，笑道：“不成，都忘得差不多了。伊万，我瞧你是受过教育的，你怎么不到美国去？”

　　伊万笑道：“我母亲一直想回家乡。”他抓了抓头发，转身回了厨房。

　　芳芸压低了声音道：“他妹子的恋人去了美国，老太太偏想着回国，家里闹的有点不开心的，你以后别提这个。”

　　岳敏之笑着摇头道：“男人可不像你们小姑娘那么小气……”芳芸瞪着他，他连忙改口：“咱们九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小姑娘，最是大度。”

　　芳芸还没有怎么样。坐在一边的倩芸扑哧笑出声来，道：“岳大哥，你好像有点怕我九姐呀。”

　　岳敏之笑道：“这不是求你九姐办事吗？她要是恼了不给我帮忙，我到哪里寻人替我算帐。”

　　“我呀，”倩芸站起来，笑道：“我家的家用帐都是我帮我妈算的。”

　　岳敏之愣了一下，站起来郑重做了一个揖，笑道：“请十小姐算帐。”说着递过一本帐簿。倩芸接过来放在沙发上，转身跑回家又拿了一架算盘过来。芳芸早拿了一叠草稿纸和一只自来水笔送到茶几上。倩芸算起帐来很是麻利，芳芸才查过一本半，她已经两本都算完，查出来的错误写满了两页纸。

　　倩芸得意洋洋地把帐簿和纸交给岳敏之，说：“再拿两本给我。”岳敏之也不多话，又取一本给她，她算起来飞快，连芳芸面前的那一本都拿来算完了，芳芸才慢悠悠把第二本看完。

　　倩芸笑道：“九姐，你输了。”

　　芳芸道：“岳大哥才输了，你看他第二本还差几页。”

　　岳敏之笑道：“你们那个叫算帐。我这个叫看帐。”他放下手里的帐簿了先看倩芸的草稿纸，又看芳芸的草稿纸，这几张纸翻来翻去的看，很是仔细。

　　芳芸拉着倩芸在客厅另一角小声讲话。黄妈在厨房挥刀当当当的剁排骨。老黄和伊万在阳台摆开棋盘下象棋，香烟的气味被风吹进客厅，屋子里弥漫着家的味道。

　　倩芸伸了个懒腰，笑道：“九姐这里真舒服。”

　　突然有敲门声。芳芸去开门，看见是盛妆打扮的丽芸，连忙笑道：“稀客稀客，十一妹请进。”

　　丽芸不理她，眼睛只看着倩芸说话，“十姐，陪我去领奖，我中了头等奖。”

　　倩芸惊奇的站起来，问：“就是那个万国储蓄？你真的中奖了？”

　　丽芸笑道：“我前几天又买了几份，这期中了一个头等奖，还有几个二等奖。足有七八千块钱的奖金，十姐陪我去领钱呀。”

　　“去呀去呀，丽芸你要请客。”倩芸笑嘻嘻的看着芳芸，说：“九姐，你去不去？”

　　芳芸笑道：“我家里有客人，走不开。”

　　丽芸哼了一声，看着芳芸道：“你自说自话，谁要带你去？十姐，我们走！”她拉着倩芸的胳膊把她拉走。芳芸掩上门，小声抱怨：“这个人真真是别扭极了。”

　　黄妈正好送点心出来，摇头道：“十一小姐以后还不晓得怎么吃苦呢。”

　　芳芸嗔道：“黄妈，十一妹有亲娘，还有亲外婆亲表哥，哪里就当真让她这个样子了？”芳芸虽然嘴上这样说，还是忍不住走到窗边伸头，想看看丽芸还交了什么朋友。

　　公寓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新式汽车，颇像李书霖的口味。芳芸只当是他来接的丽芸，不以为意打算转身。

　　谁知从里面钻出来的并不是李书霖，而是一个和曹云朗生得有几分相像的青年。那个青年笑嘻嘻请倩芸姐妹上车，神情极像曹去朗。芳芸突然想起曹云朗昨天说今天要请她和倩芸看电影的事。明明曹云朗要来，她还把岳敏之喊来，这样做好像有些不对……芳芸脸就蓦地涨红了。

　　岳敏之慢吞吞把帐簿收进皮包，突然看见芳芸脸上飞起两朵红霞，不由笑道：“这是怎么了？”

　　芳芸想了一会，忍着羞愧说：“岳大哥，昨天曹二公子又来送花给我，我大伯娘替他讲好话，我和大伯娘还闹了一场。他还说要请我今天看电影。我把这个事给忘了，只怕他过一会要来的。”

　　岳敏之眯着眼睛想了一会，笑道：“不想去就说不吧。以后别和你大伯娘闹了。”

　　芳芸咬着嘴唇听他说完，小声说：“我晓得的。我只是不想别人左右我的生活。”

　　岳敏之好笑的看着芳芸，说：“中国人从来如此，做长辈的总把自以为是好的东西塞给晚辈。其实……你回美国要好一些。”

　　“我不回去！”芳芸站起来背对着岳敏之，任性的说：“我就是我。我不靠任何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岳敏之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突然又笑了，轻声说：“你比丽芸任性多了。”

　　芳芸低着头不肯讲话。她今天编着一个松松的大辫子，这一低头，几缕碎头发散披在光洁的脖颈上，越发显得她头发乌黑皮肤雪白，再衬着双颊的红晕和伤心的神情，显露出美妙的姿势，一半是少女的天真，一半是女人的风情。

　　岳敏之不知不觉从烟匣里掏出一枝烟，烟叼到嘴里他才醒悟过来，笑道：“芳芸，其实谁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靠自己的，也只能靠自己。”

　　芳芸从茶几上拿起一盒火柴朝他丢过去，啐道：“墙头草。”转身就进了厨房。

　　岳敏之划着火柴点燃香烟，看着窗台上蓝紫色的花束出神许久。

　　剥剥的敲门声让岳敏之和芳芸都皱紧了眉头。芳芸吸了一口气，从厨房跑出来，用力拉开门。

　　门外并不是曹云朗，芳芸不由愣住了。

　　丘凤笙微笑道：“九小姐，这一向你过的还好？”

　　颜如玉看到芳芸的神情，以为她是害怕，趾高气扬地挎着弟弟的胳膊，笑靥如花，道：“芳芸……”

　　芳芸见不得她这副高高在上的得意样子，板起脸打断她，问：“你们来干什么？”

　　颜如玉笑道：“你爹爹很不放心你，特为叫我来喊你回家。”

　　芳芸冷笑道：“我爹爹要来喊我为什么自己不来？你又是什么人，有什么权利代表我爹来讲话？”

　　颜如玉的笑容僵住了。

　　芳芸接着冷笑道：“不要以为我开门就是让你蹬鼻子上脸在我面前做长辈的。往好里讲，你是个不守矩矩的家庭教师，往不好里讲我都说不出口。伊万，把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请出去！还有，和门房讲，以后不许放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丘凤笙用力按住脸色铁青的颜如玉，笑道：“我们喊你回家，也是一片好意。芳芸，不管怎么讲，我们都是一家人！”

　　芳芸冷笑道：“谁跟谁是一家人？我连俞家的族谱都没上呢，可不敢跟你们攀亲。”

　　伊万拦在芳芸面前，伸开两只手挡住他们，说：“这里不欢迎你们。请出去罢，不然……”他握紧拳头比着丘凤笙的鼻子直直的出拳。

　　丘凤笙已经吃过一回亏，看他伸拳头就朝后躲，正好撞到颜如玉的身上。颜如玉穿着高跟鞋站不稳，跌倒在地下，丘凤笙踉跄着想去扶她。

　　伊万抢上两步抱住丘凤笙的腰，把他打横提起来朝外一抛，丢到颜如玉身上。他们两个跌倒地下，半天都不能动弹。伊万护着芳芸退回门里。

　　丘凤笙扶着颜如玉爬起来，语重心长地说：“芳芸，我晓得你对我姐姐有成见，这些话先不讲。我们今天来也是为你好。你这样住在外面，与你自己并不好。”

　　芳芸说：“丘七公子，我只讲一遍：我爹从前只娶了我妈，后来只娶了我们太太胡氏。颜如玉嘛，她要是能正大光明嫁进俞家，你再自称是我亲戚也不迟。请走不送。”

　　颜如玉脸上神情变幻好几回，她拢了拢头发，冷笑着掉头就走。丘凤笙深深的看了一眼芳芸，叹了一口气，陪着颜如玉下楼。伊万落后几步跟在他们后面下去。

　　芳芸气鼓鼓地坐回沙发上，说：“真是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岳敏之好笑的看着她说：“你要是回家，最少可以免得这两个人纠缠。”

　　“那就是天天和颜先生纠缠！”芳芸恨恨的说：“我为什么要和她纠缠？”她吸了两口气，站起来说：“我去洗把脸。”

　　芳芸走进浴室才拧开水笼头，就听见一声枪响，仿佛就在楼道里，不由吓了一跳。

　　岳敏之冲到浴室门口说：“丘七公子好像带枪了。我下去看看，你们把门关好。”

　　芳芸拉住他，道：“你别去！”

　　岳敏之挣脱她的手，道：“伊万还在下面。”

　　芳芸咬着嘴唇追上去，说：“是我喊他出去的，要去也是我去。”

　　岳敏之用力推开她，喝道：“老实在家呆着，情形不对我马上回来。”芳芸被他推得退后几步，眼睁睁看着他冲进楼道。黄妈哆哆嗦嗦的从厨房出来拉芳芸。芳芸走出大门又回来，吩咐：“黄妈你守在电话边，有事好马上打电话，我们都不要出去。”

　　黄伯举着一把斧头从阳台上冲进客厅，问：“坏人呢？九小姐你快藏起来。”

　　芳芸摇头道：“黄伯你别出去。”她把门关上，只留一条小缝看向外面。枪声之后，再无声响。芳芸提心吊胆等岳敏之和伊万回来，又极害怕再听到枪声，只觉得度秒如年。仿佛过了几个钟头那么久，她才听见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隐约还有伊万和岳敏之的讲话声。

　　芳芸晓得他们没有事，就松了一口气。方才她紧张得身体僵硬，现在松驰下来，就觉得全身酸软，靠在门上不想动。

　　伊万推门推不动，连忙喊：“黄妈，开门。”

　　黄妈把芳芸拉到一边。芳芸靠在墙上，担心的问：“伊万，你有没有事？”

　　伊万大步进门，说：“我和岳先生都没有事。”

　　岳敏之进来，皱眉道：“曹二公子朝颜如玉的脚下开了一枪，把她吓晕过去了。”

　　当着岳敏之的面，芳芸不肯说旁人不好。她不满的跺了跺脚，说：“他怎么能这样？”

　　岳敏之道：“用这种手段眼前是能省下好些麻烦，不过……”他看见曹云朗上楼，就没有再讲话。

　　曹云朗大笑着进屋，说：“芳芸，你们家那个姨奶奶吓坏了，想必能多安份几天。过一两天，我给你安排两个卫兵做保镖，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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