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曹云朗愣了一下,朝她伸手。
曹云朗的身上有汗味,有机油味,还有雪茄烟的气味,这种粗野的新奇气味和李书霖身上常有的檀香味完全不同,丽芸微微皱了皱眉,身体一滑踩到了曹云朗的脚。
好像丽芸踩的不是他,曹云朗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沉稳有力的带着丽芸旋转。丽芸的的心乒乒狂跳,她突然觉得自己是站在万丈悬崖上跳舞,好像每向前一步都有可能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她慌乱的目光穿越无数的胳膊和旋转的身体,四处寻找李书霖。
李书霖持着一杯香槟笑嘻嘻倚在一根柱子上,和几个小电影明星谈笑风生。丽芸几次从他身边经过,他都毫无察觉。
一曲舞罢,曹云朗把丽芸送到一张桌边,笑道:“小表妹,你的表哥好像有点忙,你在这里等罢?”
丽芸定了定神,牢牢捉住他的胳膊,笑道:“我表哥一向都忙。曹二哥,我还想跳舞,你再陪我跳一次吧。”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当着许多人的面这样楚楚可怜的央求,曹云朗只好微微点头,丽芸软软的贴倒在他的肘弯里,引得小姐们都侧目。
唐珍妮看不过眼,寻到在角落里和朋友说笑的李书霖,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劝他:“十一表妹可是和你赌气?你和她陪个不是也罢了。怎么由着她这样闹?”
李书霖皱着眉道:“我劝了这次,她就得了意,下回再闹,我再劝……不是替她把脾气养大了么。老曹不会让她真吃亏的。”
唐珍妮冷笑道:“眼前是不吃亏,将来呢?她这么闹还能落下什么好名声?”她恼怒的瞪了李书霖一眼,“你去不去?”
李书霖苦笑着摊开双手向唐珍妮认输。他还没有走近跳舞场,曹云朗已经带着丽芸过来,把丽芸推到他怀里,笑道:“可把你霖表哥盼来了。”
丽芸嗔怪的喊了一声“曹二哥”。
曹云朗笑道:“小表妹别闹了。没看你表哥瞪着我哪?”丢下她转身大步走了。丽芸闷闷的转身拿背对着李书霖。
李书霖一言不发,捉紧表妹的手,硬把她拖出跳舞厅。丽芸怎么挣扎都甩不脱表哥的手,脸上反露出几分欢喜,小声道:“霖哥,你轻点。”
李书霖又是气又是笑,松开手道:“你闹够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讲?偏要叫大家看我们笑话。”
丽芸听见“我们”两个字,心里越发的快活了,她在树荫底下转了一个圈,笑道:“谁叫你不守信用?我在家里眼巴巴的等你到中午你都不来……”
“你的公寓里还没有装电话。我是想等应酬完了就去找你的。”李书霖想了一想,道:“我昨天托朋友替你寻佣人,我先送你回去,再回来打个转,然后就去寻那个朋友,包你晚上就有人用,好不好?”
“我不信。”丽芸眉开眼笑巴着李书霖的胳膊,道:“我和你一起去寻你那个朋友。”
李书霖板起脸道:“不成,一个小姑娘家跟着男人乱跑,成何体统。”
“我跟着你就不成体统,唐珍妮天天跟你在一块混就成体统了?”丽芸看李书霖说不出话来,得意洋洋的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什么都知道!”
李书霖铁青着脸,怒道:“不许胡说!”
丽芸从来不见李书霖这样生气过,一下子愣住了,她扁扁嘴,委屈的哭起来。
树后突然闪出一个长得和曹云朗有八九分像的高挑青年,他看了丽芸一眼,笑道:“书霖哥,你那么凶干什么?”
李书霖尴尬的咳了一声,笑道:“原来是三少,你二哥在里面呢。我送表妹回家,先失陪一下。”
曹三公子笑道:“书霖哥,我和你一起去呀。我最讨厌赌钱的了,偏偏今天是和大哥一起来的,我想走都没有车。”
李书霖想了一笑,笑道:“好,你要去哪里,我送你罢。”
曹三公子冲还在生气的丽芸挤挤眼,笑道:“先送令表妹回家罢,然后我再和你说我要去哪里。”
李书霖情知他不是去好地方,也不再追问。到了祥云公寓他把丽芸送回家。曹三公子也跟了上来,在门口略站了一会,走到三楼楼梯口等李书霖下来,含笑问他:“收了我二哥十坛子醋的是哪一位?”
李书霖猜是芳芸,连忙摇摇头表示他不晓得,问:“你去哪里?”
“啊,书霖哥,在这附近找个花店把我放下来就可以了。我买束花还要回去的。”曹三公子轻快的说。
前面不远就有花店,李书霖依言把他放下,接着去替丽芸寻老妈子。曹三公子进了花店,买了两束玫瑰,一束叫店员送到回力球场去,另一束他自己捧着,转回祥云公寓四楼,敲开丽芸的房门,笑道:“小表妹,我有一个女朋友过生日,要买礼物给她。可是女人喜欢什么我实在是不在行,小表妹帮帮忙,替我挑一两样好不好?”
曹大帅的三公子,丽芸自然要奉承他,虽然是头回见面,也待他很是亲热。他们下楼经过三楼的楼梯口的时候,恰好倩芸开门。倩芸从门缝里看见丽芸和曹三公子并肩下楼,连忙把房门又合上,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拉起窗帘,从窗帘缝里看楼下。
过了几分钟,确是曹三公子和丽芸并肩从大门出来。曹三公子喊了一辆黄包车,两个人合坐一辆车走了。倩芸睁大眼睛看他们走远,眼珠转了好一会儿,夹着几本作业本跑去寻芳芸,一进门笑道:“九姐,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芳芸笑道:“你出题问人,总要有个题目,什么线索都不给我,你看见的又不是我看见的,叫我怎么猜?”
倩芸笑道:“九姐,丽芸和曹三少坐一辆黄包车出门了。我都不晓得他们是旧相识。”
芳芸听不得“曹”字,偏不理会,摊开倩芸的作业笑道:“你认得的人倒是不少。写功课罢,我也积了不少功课没有写。”
倩芸含笑摊开作业本,写得几行,到底静不下心来,“哎哎”了好几声要寻芳芸讲话。偏偏芳芸埋着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公式,并不理她。倩芸有些无聊,在芳芸桌上的那叠杂志里随手抽出一本来看,读了两行都看不懂,她有些不服气的将杂志移到芳芸面前,挡住她的草稿纸,笑道:“九姐,这个真是英文?我怎么一句话都看不懂。”
芳芸好笑的把杂志移到一边,笑道:“这个是我小舅舅寄给我的,上面都是科学新发现,其实我也看不大懂的。不过就是不懂,也要看看。最少人家谈话时,你晓得什么是你不能插嘴的,也好少闹点笑话。”
倩芸点点头,老气横秋的点头,“有道理,我妈总嫌我话多。九姐,我要和你学起来。”
芳芸笑道:“你今天很不对劲呀,平常你只有比我加倍用功的,今天是怎么了?”
倩芸等她这句话很久了,芳芸问她,她就忍不住说:“九姐,那个三少,是个比霖哥还花心的,我就不懂,丽芸怎么总喜欢这种人。”
芳芸对李书霖要更好奇些,闻言笑道:“霖哥是怎么样的花心?”
倩芸笑道:“我不说,我要写作业。”她拿起笔写功课,一边写一边等芳芸来问她,样子十分的孩子气。芳芸在厨房煮了一壶咖啡,端出来加糖加奶,小勺子叮叮当当的忙个不停。倩芸本就不是为作业而来,芳芸不来寻她,她就忍不住去寻芳芸,笑道:“九姐,我瞧你样样都会一点。你只比我大几个月,都是怎么学的?”
芳芸拿小勺子的手在杯子里停了一会,她脸上浮现出回想的神情,笑道:“我虽然是在外国长大的,可是外婆家还是照中国规矩过年的,家里的小孩子,到过年就要到厨房打杂,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有些嘛,是到学堂里学的,还有些,是请了家庭教师教的。——我母亲极忙,听说我很的小时候她还把我带到工厂去,我的周岁生日就是在实验室过的。”芳芸看了一眼倩芸脸上好像有些不耐烦,连忙说:“我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给你咖啡,我多加了糖和奶。”
倩芸接着咖啡杯,看看芳芸那杯颜色要深许多,不由笑道:“外国人吃咖啡是不是都喜欢苦的?”
芳芸笑道:“各人口味不同罢了。上回伊万请我去他家吃饭,他们家吃茶,是大茶壶煮红茶,还加了许多黄油,我就有点吃不惯。”
“伊万是哪个?”倩芸好奇的问。
“我家的保镖呀。”芳芸笑道:“他家离的也不远,我不出门,都叫他回家的,所以你不常看到他。”
“原来是你那个白俄保镖,他请你吃饭?”倩芸好笑道:“他怎么好意思?”
“十妹,他不是生下来就做保镖的,也不见得一辈子就会做保镖。他和他母亲还有他太太,都是很好的人。”芳芸笑道:“怎么就不能当成朋友了?”
倩芸吐舌笑了,举手投降,“九姐我错了,我是老封建,不像九姐是在美国长的——九姐,我上回听说张家几位小姐都出国留学去了,你和我说说小姐们留学的事,好不好?”
芳芸笑道:“张家是巨富,小姐们出国不吃苦头的。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在美国读书的,我还真没听说过,总是要有亲戚故旧照应一二。怎么,你想出国?”
倩芸不大好意思的点点头,说:“我妈说先让我哥哥和弟弟出去,等二年我妈再带我也去。我有点想去,又有点不敢去。”
芳芸笑道:“你别怕,处久了是一样的。我倒觉得洋人性子直的多一些,相处起来还要容易点。”她抱着咖啡杯移到沙发上,甩脱绣花的皮拖鞋,把两只脚架到茶几上,笑道:“有时候我很羡慕你的。”
“我和我哥都羡慕你,你那一回祭祖说走就走了,多洒脱。换我可做不来。”倩芸笑道:“好像书里说的,其实我们都是离不开大家庭的寄生虫。可是不离开家我又能做什么?念完了书像小姨一样嫁人?和姨太太抢男人,像我妈那样过一辈子?我不是说三叔不好,可能小姨嫁给旁人,没有你们家那样的姨太太,就要好过多了。”
芳芸握着杯子苦笑道:“我最心痛我们太太这个。我们姨奶奶……算了,我不要提她。我们写功课罢。”芳芸顺了一口气,放下杯子去做习题。
倩芸看她握笔的手都有些抖,索性慢慢吃完一杯咖啡才过去。芳芸算完一题,安静下来,抬头笑道:“我失态了。不瞒你说,我恨她。”
“我也恨我爹养在外头的那个。”倩芸皱眉道:“可是有钱的男人哪个没有姨太太?我小舅舅下半年要结婚了,他就在外面养了一对姐妹花。咱们将来嫁了人,说不得还要跟姨太太们一起过日子的。”
芳芸笑道:“我脱离家庭了,嫁不嫁我自己说了算。万一我要是遇人不淑,还可以离婚的,我不怕。”她站起来笑道:“有点儿饿了,我去做几样点心吧,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九姐,只有你会做点心?我来和你一起做。”倩芸跳起来追上去,她们缩在厨房里一个下午,做出几盘点心送到大太太那里。大太太拿出一个点心盒装了一半,笑对婉芳说:“带去路上吃罢,都是孩子们的一点心意。”
婉芳抱着小毛头亲了又亲,才依依不舍地提着点心盒下楼。芳芸和倩芸把她送上车。她对并肩站在马路牙子上的姐妹俩笑道:“都回去罢。我过十来天就回来。芳芸,这些天倩芸从学校回来就在你那里住罢。小毛头太小,还是让奶妈带他在你大伯娘那边住好些。”
芳芸点点头,姐妹两个手牵手对她挥手。婉芳放心的回到樱桃街收拾行李。俞忆白晚饭时不见小毛头,问了一声说是大太太留下了,有些不满意的说:“家里不是有如玉嘛,那样麻烦大嫂做什么?”
婉芳笑道:“大姐喜欢小毛头,听说我要和你出门,就留下了。她在我那边是我姐姐,在你这边是我们大嫂,和她见外干什么。忆白,这回去南京,还住我们上回去住的那个旅馆,好不好?”
俞忆白微笑点头:“晓得你喜欢那个房间,我还订的那里。”
颜如玉满面含笑,殷勤照顾俞忆白父子两个吃饭。谨诚几次想讲话都被她用菜塞住嘴。晚上俞忆白在颜如玉房里安抚了她半个钟头,到底还是去婉芳房里歇了。
颜如玉披着衣服在阳台抽烟到天明,借着送谨诚上学早早就出了门。谨诚进了学校她就喊了辆黄包车直奔阮梅溪家附近的的咖啡厅,借电话打到阮家,问梅溪:“你上回说凤笙回来了,他现在哪里?”
阮梅溪出来把她带到医院的住院部的头等间,指着一个脑袋包得像颗粽子样的人说:“喏,吃了人家的亏,住了好些天了。”
凤笙嗡声嗡气的笑道:“没有什么的,大夫说多绑几天,不然怕鼻子歪掉。姐姐你来的正好,等会拆开替我看看鼻子歪了没有。”
颜如玉看见床头柜上有一袋苹果,拿出几个出去洗干净,寻了一把刀削苹果,和他话家常,有阮梅溪在,他们都不肯提玲珑夫人。阮梅溪吃了颜如玉削的一个苹果,约定第二天替丘凤笙接风,告辞走了。
颜如玉把两个护士都打发出去了,才问他:“你的鼻子是怎么一回事?”
丘凤笙笑道:“不小心自己磕的。姐,还没有恭喜你你搬回樱桃街呢。姐夫最近对你好不好?”
颜如玉冷笑道:“我没有娘家撑腰,能好到哪里去?胡家那个小丫头眼睛都要移到头顶上了。偏偏忆白就吃她那一套。”
凤笙笑道:“我这次在美国遇到贵人了,他给我一个福力洋行的大班职位。你有在洋行做大班的兄弟,姐夫还敢小看你?”
“真的?”颜如玉有些不信,笑问:“福力洋行是做什么的?”
“是鸽牌炼乳在远东的总代理。”凤笙笑道:“一门独大的好生意。”
一个护士敲门进来,把凤笙带到医生办公室去。颜如玉站到窗边俯瞰楼下的草地,微笑着点起一根烟。过了一会,凤笙拿着一柄镜子笑着进来,边照边说:“我还担心歪了呢,一点事没有。”
颜如玉掐了烟,端着兄弟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笑道:“没事,就是胡子还要刮一刮。”
丘凤笙笑道“我回来的头一天有去栖霞里找你,遇到芳芸了,我觉得她好像很不喜欢我。”
颜如玉冷笑道:“那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忆白早就把她从家谱除名了。”
“姐夫只是一时生气罢?”丘凤笙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说:“她现在还在外面住着?不如我们去劝劝她,让她搬回家吧。”
“让她回来给我气受?”颜如玉恨恨的掐灭香烟,说:“她在家,胡家那个丫头就多了一个帮手,我就更抬不起头来了。”
“姐姐!小姐们最晚二十岁就嫁掉了。她就是不懂事给你气受,还有几年?她越和你闹,你越不和她计较,不是越显得你大度?胡家还不是靠曹大帅得意?这些大帅们打来打去,能得意几年谁也说不准的。”丘凤笙替她倒了一杯水,笑道:“在洋人银行里存上几十上百万的才是大爷。真有麻烦找上门来了,你朝外国一跑,还是人上人。姐姐,芳芸再不好,也是姐夫的亲女儿,姐夫为着你不肯让她回家,你也要替姐夫着想呀。”
颜如玉迟疑的说:“忆白倒是露了口风叫胡家丫头喊她回家,要是我能办成这件事,就压她一头了。可是,我是真不想在忆白面前再装了。”
“走走,寻你们家九小姐去。”丘凤笙一边穿衣服,一边笑道:“做人家太太,最要紧是面子上能忍。我们太太背地里还给我做了小人偶,天天晚上拿针扎小人呢,当面待我比亲生的还好,我说出去谁信?”
颜如玉咬着嘴唇想了半晌,下定决心道:“为了谨诚,我忍。走,我带你寻芳芸去。她在霞飞路上的祥云公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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