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学剑

　　试炼场不大。
　　是个天然的废弃的熔岩湖，沉下去有数十丈深，地面和周围都是黑黢黢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石头，坚硬且光滑。
　　萧道远一步步走到湖中心，转过身来看着王舒。
　　剑已在手。
　　细碎的剑光从剑上不断往外扩张，迅速笼罩全身，此时的他像是个剑意的聚集体。
　　在和柳苏文比剑时，王舒偶尔也有类似的感觉，但不一样的是，柳苏文的剑意有迹可循，收放自如，一板一眼合乎剑诀，而萧道远……王舒看不出来，剑意像是肆意生长的草丛，处于失控状态，不知道就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甚至于完全爆炸都很有可能。
　　两人都是剑意剑修，但观感上大相径庭。
　　王舒定定神，往后拉开了距离，取出飞剑，拱手行礼。
　　一言不发，两人便战起来。
　　王舒依然用圆满的碎玉剑诀和流云剑诀，这是他下了最多功夫也是他唯二会的剑诀，虽然没有剑意，但变化莫测的运用，辅以强大浑厚的灵力，使他面对剑修即便有剑意的一些剑修，也不会落于下风。
　　萧道远只用剑意防御，不管王舒如何凌厉的攻势，如何多变的出招，都是轻描淡写的化解，让王舒讶异不已，而最让王舒感觉惊讶的是，他感觉萧道远从头到尾都没动过，就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用睿智的眼神在观察自己，而和自己比剑的似乎是另一个人。
　　这就是剑意第三层吗？
　　虽然不是什么分身，但一样让王舒无所适从，剑意上的差距，两人不可以道里计，而剑意到了这种层次，灵力强度亦或法宝威能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自己都感觉不到对手在哪，面前的到底是剑意还是本人，不管怎么进攻都是落空，又如何能够取胜？
　　两个多时辰过去，王舒的攻势丝毫未曾减弱，但也不曾收到效果，眼前的萧道远似乎真的就是一把剑，没有生机没有气息没有修为没有神识等等，和剑意完全一体。
　　但他不打算停止。
　　萧道远显然是刻意在教授自己，没有发动任何攻击，让王舒全心沉浸其中，这种情况极其难得，感觉不到对手，也就是完全的感悟剑意，哪怕多一息都是好处。
　　“我知道你的问题在哪了。”
　　“啊？”
　　王舒收剑后退。
　　眼前的萧道远变得鲜活起来，周围再没有一丝剑意。
　　何等的收放自如。
　　剑修确实强大，若是真正的性命相搏，估计王舒只能用守势，用法宝和妖体防御，再用元神去伺机反击，不知道成算如何。
　　“先有剑诀还是先有剑意？”
　　萧道远的提问让王舒猝不及防，就像被人问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一样，他陷入了短暂的恍惚，迟疑了下，王舒缓缓道：“这要看如何定义，第一种剑诀和第一道剑意谁先谁后本身没有意义，但没有剑诀，修士就不会把比剑诀更强的剑意叫做剑意……”
　　萧道远皱眉：“别混淆。”
　　王舒点头：“那请前辈教我。”
　　萧道远正色道：“是先有剑意后有剑诀，剑意不是从剑诀里悟出来的，而是用剑时自然明白的，剑诀的存在是为了解释剑意，但不能把这种解释当成是剑意，不要执着于剑诀去追求圆满……”
　　他解释得十分详细。
　　王舒渐渐明了。
　　比如一段晦涩的文言文，后世翻译各不相同，有数以百计的译文，译文各不相同，寓意更是相差极大，如果原文失传了只剩下解释的译文，要从译文推导出原文更是千难万难。
　　原文便是剑意，译文便是剑诀。
　　领悟到剑意的剑修，按照自己的理解创造出了剑诀，试图以剑诀解释自己悟出的剑意，这样做是有靶子再放箭，有差异但像模像样，剑修便不觉得有太多缺点，视为传承留给后世，而后世剑修全然不知剑意，只能从剑诀去推导剑意，等于先射箭后立靶子，虽然能中靶，但得到的结果却不如人意，也不是真正的剑意。
　　每种剑诀都源自创造者自身的理解，剑修如果学多了剑诀，受到各种不同理念的影响，反而会离目标越来越远。
　　这是萧道远个人的感悟。
　　形而上的感悟很难有确定的依据，但王舒觉得，这样的解释他能接受，他的确是过于追求剑诀本身了。
　　其实开始的王舒不是这样的。
　　开始的王舒把剑当工具，即便用剑诀也不会完全遵循剑诀里的一招一式，以剑除虫种田，都是率性而为，重点不在剑诀。
　　但后来他学习碎玉剑诀的时候，他就开始比较两种剑诀的差异，试图把两种剑诀的优势融合在一起，根据剑诀特点来提升自己用剑的威能，再……，这时候的他，练剑已经完全陷入了剑诀的窠臼，即便再怎么去练习去推演做到圆满，他学的都是剑诀而不是剑本身。
　　越练越差就是这样来的。
　　当然原因还有别的，他什么都学，事情又多，重心没放在剑道上，所以才会图简单快捷，遵循现成的剑诀去修炼剑道，要是真正的剑修，肯定不是这个态度，修剑容不得旁骛。
　　要在剑道上有所成，必须专注。
　　剑道一定要增强，不管是柳苏文还是萧道远，他们的修为都不算高，在灵力强度上更是远逊自己，但剑修就是剑修，他们可能爆发出来的威能便是王舒也会害怕，这种能让自己强大的手段，不能不学。
　　交给元神，让他去闭关，王舒很快有了决定。
　　“忘掉你学的剑诀。”
　　萧道远依然在认真教导，“你的两种剑诀已经到了极致，但仍然没有摸到剑意门槛，近乎道更是空话，说明这两种剑诀本身的创造者，他们可能是有强大剑意的剑修，但思路和你完全不在一条线上，适合他们的剑诀却不适合他们悟出来的剑意，一开始就走错了，继续走的话，只会越走越歪，你可以重新选一门剑诀去借此感悟，又或者完全不用剑诀，想怎样就怎样，再去感悟。”
　　“嗯。”
　　王舒认真点头。
　　在剑道上，萧道远站得高，看得也远，这些都是他的拳拳之言，赤诚且真挚，王舒自无不应，而且王舒感觉得到，萧道远特别擅长教人，只说感悟不说个人理解，尽力不让他再犯同样的错。
　　可能换了其他师长，赤诚之心也不缺多少，但会把王舒带向另一个窠臼，可能幡然而悟，也可能陷进去爬不起来。
　　“剑意并非剑诀使然，要解释剑意也绝非只有剑诀一种手段，日月山川，风云水火，树木鸟兽，本质无一不是剑意，只要心存剑心，万物都可见到剑意。”
　　萧道远抬起头，目光放远，眼里似乎已经没有了王舒，兴之所至，感悟由心而发，“世人说的剑意化形，在我看来更是形化剑意，无须自我促发，自然而然，而剑随心转，倒是应该放在第一层才对，剑心通明，乃至一念天地，意化神，是真实亦是虚妄，并非存乎一心，而宇宙之理亦……”
　　王舒默默了记下来。
　　感觉萧道远有点神叨叨的，大约进入了某种顿悟状态。
　　听起来颇是玄奥，可这种时候说的话得到的感悟，往往都是最真实的，如果萧道远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而且真的能做到，说不定能成为一代宗师。
　　说起来修仙界里也有过一位剑圣的。
　　萧道远自言自语了一会就停下来，凝视王舒，沉声道：“继续，别用剑诀，想怎么用剑就怎么用剑，我来指导你。”
　　“是。”
　　王舒恭谨点头。
　　一晃四天过去。
　　过程不再多言，对王舒来说，这是他在剑道上成长最大的一天，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正式学习剑道，萧道远给了他一个方向，看起来有达到目标可能的方向。
　　以前是纯靠自悟，因为天赋暂时能走到别人前面，随意拿捏苏动等人，但这样却走不远，苏动已经超越了他，甚而在离开白云宗的时候，陆剑明和石之月都同时悟出了剑意，他再按照原来的方式走下去，只会被越丢越远。
　　王舒有心在剑道上继续，那么这几天就是最重要的，当然也有可能续出错，王舒最后还是看不到剑意，但至少目前为止，王舒很坚定的认为这样做是对的。
　　“多谢前辈。”
　　出了试炼场，王舒再次行礼道谢。
　　萧道远看着他，很振奋的道：“谢什么？是我谢你才对，以后你多来，我们多试练几次。”
　　在教王舒的过程中，他对剑道的理解也进了一层，自然高兴。
　　“晚辈会的。”
　　王舒认真点头，顿了顿道，“其实晚辈也参加了资源战，目前还在争夺名额，但应该没问题，到时候会在重阳楼上遇到前辈呢。”
　　萧道远一愣，笑道：“这是好事啊。”
　　“晚辈也觉得。”
　　王舒颇是感慨，“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萧老，真是机缘了。”
　　“老夫也有点奇怪，当初你在凌霄域风生水起，老夫以为你会留下来的，”萧道远迟疑了半息，温和的道，“若是你想加入天剑宗，老夫可以帮忙说和，这些年老夫在剑道上有所进步，也得益于和天剑宗诸位同道的交流，在剑道上他们还是不错的。”
　　王舒沉吟几息，摇头道：“前辈，还是算了，我想四处游历，增长见识，再去决定该做什么。”
　　“这样也好，老夫就是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萧道远点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感慨，他其实有点羡慕王舒，想去哪就去哪，自由自在，他不行，来白日域这一趟说是城主所托，但何尝不是因为家族呢？萧家也有意世家之位啊。
　　“知道的，前辈。”
　　王舒却也看得出来，没多问。
　　但如果萧道远有求，他会去帮忙，相比云家林家这些，显然是陆家和萧家跟他更近，做事也更符合他的脾性，真要出力的时候，他不会拒绝，当然，前提是保证安全。
　　辞别萧道远，王舒回到油君城。
　　“有几个山海门修士找过你。”
　　站在门房前的邓弘，对王舒传音。
　　王舒拱手，回道：“麻烦长老了，他们有留下口信吗？”
　　“没有，他们没找我，是我自己留意到的。”
　　邓弘显出几分关切，“还是别惹山海门修士，在白日域这边，山海门很特殊，在城里是没事的，但出外还有去山海城，都要注意一点。”
　　“多谢长老了。”
　　王舒颇是诚恳，这是一份人情。
　　“谢什么，现在你是我们油君城的重点人物，”邓弘迟疑了下，欲言又止的摆摆手，“好好准备资源战罢。”
　　“嗯。”
　　王舒谢过回到洞府。
　　离第二轮还有四五天却也不急，王舒进了静室，布置一番，索性钻进了碧波镯。
　　还是洞天里舒适。
　　有小隼，有听云。
　　外面到处都有神魂阵法，晏听云连神识都没探出来过，什么都不知道，王舒跟她说了些最近的情况，她靠在王舒怀里，不住点头，脸上都是笑意，听王舒这般诉说，感觉比去亲历还要好点，至少不会担心。
　　“墨龟能养在里面？”
　　“肯定能。”
　　王舒注视灵湖，认真点头。
　　“那是不是能养成器灵啊？”
　　晏听云眨着眼，突然问了一个王舒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但细想起来，似乎不是没有可能，洞天里的器灵，本来就该是活物吧。
　　但要是生出器灵，再把碧波镯当成本命法宝就不太可能了，当然，不管怎样都是晏听云的选择，王舒都可以接受。
　　“你想要墨龟当器灵？”
　　王舒眼里带着宠爱，“你喜欢，我就去弄一只来，之前那个认主了不行，要找小的。”
　　“别去。”
　　晏听云连忙去捂王舒的嘴，“我就说说，不喜欢的。”
　　“好吧。”
　　王舒不觉摇头。
　　“嘿嘿。”
　　晏听云低下头，吃吃的笑。
　　王舒觉得她有点奇怪：“你笑什么？”
　　“不告诉你。”
　　晏听云笑吟吟的看着他，只是摇头，眼里都是柔情。
　　当初王舒把洞天法宝给她的时候，她以为王舒是想她住在里面，成为器灵——她知道有人这么做过，林家也一直想这么做——，后来明白王舒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很满足，但还是有点介意，身为灵兽，对这样的事确实很敏感。
　　刚才王舒提到，她不自觉的又说了出来，再次证明王舒完全没把她当成灵兽，那点介意就此烟消云散，哪里会不高兴。
　　“小隼，到山那边去。”
　　“啊？”
　　被踢了一脚的小隼也不敢反抗，茫然的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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