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一人之下：行止由我
阵法覆盖了整个视野可见的地面，符文以某种呼吸般的节奏亮起又暗下。
那是风后奇门不断演算推演万物变化产生的余韵。
“这就是内景啊。”时苒轻声感叹。
王也在她身侧，抬手，虚空中便浮现出一颗拳头大小散发柔和白光的光球。
“当术士在内景中提出问题，就会出现代表答案的光球，问题对现实影响越小，光球越小，越易击破获取。”
“反之，问题牵扯的因果越大，光球越强，强行打破会遭反噬，甚至迷失在内景中。”
王也挥手散去光球，看向时苒，“内景亦能根据个人心念，构建具象场景，贪财者见金山，好色者见绝色，求道者见仙宫，所见即所求，故而极易沉沦。”
时苒眼中闪过赞叹，果然，每个世界都有其瑰宝。
风后奇门已不止是术，它更接近道本身，是奇门术的极致运用，是卜算之道的终极体现。
她俯身细看那些流转的符文：“以己身定中宫，拨转天地人神四盘，构建独属自身的领域。”
“在此域中，言出法随，局内无敌，难超此域。”
“了不起。”
“我既是方位，我既是吉凶。”
“风后奇门，很厉害。”她诚心说道。
王也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叹了口气：“术虽妙，却不可轻传，风后奇门是取乱之术，窥天机，改因果，传之易生贪妄，害人害己。”
炁体源流，是极致控炁之道，破尽万法，于丹田养独立炁婴，可化万术为纯炁，近乎无限炁量……
修仙之道，先炼己身，再淬神识元神，以求超脱。
而炁体源流重丹田养炁婴，风后奇门则直指规则。
正因如此，张楚岚运炁时，她尚能快速推演模拟，因为都是重丹田。
但风后奇门涉及的规则层面，更为深邃。
她抬眸，直视王也：“你说的不错，我对风后奇门很感兴趣，术不亲传，但如果交换呢？”
王也挑眉。
“我可以给你一个不亚于风后奇门，甚至在某些层面更强的术，作为交换。”
“可以是八奇技之一，也可以是我的独门之术，你应该感觉到了，我的炁里有别的东西。”
王也确实感觉到了，时苒为他疗伤时，那股游走于经脉中的炁，很特别。
“风后奇门极易让人迷失。”
王也缓缓道：“内景会映照出人最深层的欲望，构建出难以抗拒的幻境，历代修习者中，不乏因沉溺内景而心神崩溃道心沦丧之人。”
“即便是我，也需时刻警醒。”
“我知道，你担心我被内景幻象所惑，王道长，我这个人，向来直面本心。”
“欲望于我，如同工具，可用则用，过线则斩。”
她笑了笑，眼底一片清明：“我能直视它，剖析它，掌控它，故而不会被轻易迷惑，我的欲望从来都很明确。”
王也原本松弛的肩膀微微一挺，仿佛瞬间卸去了所有慵懒伪装。
内景的景象与方才截然不同。
阴阳鱼与星空背景仍在，但在阵法中央，浮现出一道清晰的身影。
那人一袭简单的现代休闲装，长发松松束起，容貌明艳，眉眼间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正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赫然是另一个时苒。
“你看，”时苒指着内景中那个具象化的自己，唇角微扬。
“我的欲望，从来都是自我。”
内景中的时苒看向他们，竟开口说话，声音与现实中的时苒一般无二。
“财富、权力、长生、情爱……诸般外欲，不过锦上添花，我真正渴求的，始终是成为更完整的我自己，见识更多，领悟更深，超越过往的每一个时苒。”
她踏前一步，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求知是欲望，掌控是欲望，而自我亦是欲望。”
她抬手，对着前面轻轻一划。
周遭景象陡然变幻，浮现出无数光影碎片。
堆积如山的珍宝、万人跪拜的权座、容颜不老的仙躯……皆是世人梦寐以求之物。
然而内景中的时苒只看了一眼，便意兴阑珊地挥手，所有幻象如烟消散。
“未免太小瞧我了。”
现实中的时苒接话，语气平淡。
“这些外物，我想要时自可取，但不会让它们成为执念，我的道，是自在。”
“心自在，身自在，行止由我，一念之动，不留遗憾，得失不萦于怀。”
或许，曾经她有过犹豫，有过踌躇，有过迟疑。
但走到现在，她成长了很多。
当初她说过，活在当下。
如今，依然活在当下。
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纠结自身，不管是人还是物。
直面自己的欲望，但欲望过界，她也会自我斩断。
不管做出什么选择，是好是坏，她都有为自己承担兜底的勇气和能力。
不因谁来，也不因谁而去，她会自己托举自己。
她转向王也：“所以，王道长，不必担心我会被风后奇门所困，我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及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王也长久地凝视着她，内景中星光流转，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思绪。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内景随之波动，两人出来了。
王也脸上的淡然还未敛尽，时苒已看透他沉默下的婉拒。
她也不急，只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尾染着些许疲惫的水光。
“不必急着答复我，答案本就不是现在要的。”
“你能驾驭风后奇门而不被其驾驭，是因你将它看作工具，而非执念。”
她往前半步：“但王也，化吾为王四字最是惑人，久而久之，易生出我即规则的妄念，你如今清醒，这很难得。”
时苒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道士。”
“你真能看清自己的心么，你那副看透世事的模样，究竟是看透了，还是根本不知自己该要什么、能要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要？”
王也迎着她的视线，面上仍是那副懒散的笑。
“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时苒挑眉，笑的有些恶趣味。
“是么，可我就喜欢叫小道士。”
“有种调戏人的感觉。”
门轻声合拢，王也站在原地，半晌，摇头失笑。
“够促狭的。”
王也拿了身干净衣服，热水淋下来时，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思绪。
是看透了，还是不知道想要什么。
他抹了把脸，水珠顺着手腕滑落。
这些年，他习惯了用淡然应对一切。
天赋好，便说随缘。
机缘至，便道承蒙。
得失成败，不过一句云烟。
师父说他心性近道，师兄弟羡慕他活得通透。
他也曾以为，这就是看透。
可时苒那双眼睛望着他时，他觉得，自己那无求，在她面前薄得像张纸。
不是无求，是不敢求。
怕求而不得，索性不求。
怕选错道路，索性不选。
王也抬手抹去镜子的水雾，看着里面的自己。
世界如此清晰。
二十六岁。
在俗世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在异人界也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年岁。
可他似乎还停留在武当山那个晨钟暮鼓练功打坐的少年时光里，用修道之人的名头，心安理得地拒绝世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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