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新的油渍
天幕亮起来时,画面里朱由检独自坐在灯前,陶碗的缺口朝着南方,碗底干透的印子只剩一圈极淡的弧痕。
洪武位面
朱元璋盯着天幕里六千斤焦炭的数字和方框旗船吃水线变浅的细节,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刘伯温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老工头说的那两句话被记在船行记录边角。
"六千斤焦炭烧了两个月,铁料在砖窑里熔完了,成品装上方框旗船再出海。"朱元璋开口,声音沉沉的,"药材打掩护进来,铁料分拣熔炼,成品装船原路回去。这条线是一个闭环——药材是壳,铁料是核,壳来回跑,核留在地上加工完了再装回去。"
刘伯温放下茶碗:"那方框旗船返航之后往哪去?"
"往南麂列岛方向走。"朱元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铁料在台州加工完装船出海,到南麂列岛卸给接货的人。方框旗船返航的时候装的是成品,吃水浅了,但船上的货值比药材高得多。这条线跑一趟赚的是加工费和运输费,药材本身只是个掩护。"
永乐位面
朱棣站在天幕前看着朱由检给台州知府写"查庄院和砖窑之间除骡车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转运方式"那行字时笔尖顿了一下才继续写的动作,目光在"夜间有车辆从窑口驶出城"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姚广孝在旁边捻着珠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朱由检搁笔时笔杆在砚台上轻轻磕了一下的细节。
"药材从码头进庄院是第一批运输,铁料从庄院到砖窑是第二批,成品从砖窑到码头是第三批。三段运输用了三种工具——码头到庄院是骡车,庄院到砖窑也是骡车,砖窑到码头可能是车也可能是船。"朱棣开口,"朱由检让台州府查转运方式,是在找第三段运输的出口。找到了第三段用什么工具、走哪条路,就能推算出成品离开台州的方向。"
姚广孝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那如果第三段用的是水路呢?"
"砖窑旁边有条小河汊,如果成品走的是水路,比骡车更快也更不惹眼。"朱棣转过身来,"朱由检让台州府查'有没有其他转运方式',就是在防这个。如果查出来砖窑附近有小码头或者能走船的河道,那这条线就比之前想的更完整——药材走海进,铁料走陆加工,成品走水出,三种运输方式各管一段。"
宣德位面
朱瞻基趴在窗台上看着天幕里骆养性说方框旗船靠岸和药材进庄院之间相差两天的画面,手指在窗沿上跟着"两天"这个时间差划了一道。杨士奇在旁边端着茶,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朱由检听完这个规律之后把船行记录合上时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的细节。
"两天,正好够分拣药材里的铁料送进砖窑,也够砖窑把上一批成品运出来。"朱瞻基转过头来看杨士奇,"方框旗船来的时间不是随机的,是算好的。药材进庄院之后两天,船来——这时候铁料已经分拣完了、送进窑了,但成品还没烧好。船来不是装成品走的,是来卸下一批药材的。等下一批药材卸完离开码头,又过两天,船再来的时候装的是上一批烧好的成品。"
杨士奇想了想:"所以船每趟来做的其实是两件事——卸新货、装旧货。"
"对。药材和铁料是流水线,船是按流水线的节奏跑的。"朱瞻基指了指天幕,"方框旗船队有三艘船轮流跑,每个月靠岸一次,每次卸新药装旧铁。这条线跑的节奏是固定的,只要药材进庄院的时间不变,船靠岸的时间就不变。"
嘉靖位面
朱厚熜盘腿坐在蒲团上,盯着天幕里朱由检把陶碗转了半圈让缺口朝南的动作看了很久。严嵩在旁边躬着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碗底那道极淡的弧痕在灯光下几乎要消失了的细节。
"碗底干了,印子快看不见了。台州那条线快收完了。"朱厚熜开口,声音平得像念经,"六千斤焦炭的账目、方框旗船的时间规律、码头老工头的吃水线描述——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就能看出这条线的全貌。药材掩护铁料上岸,铁料在庄院分拣、在砖窑熔炼、在码头装船出海。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只是以前没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看。"
严嵩小心接话:"那陛下觉得朱由检现在知道全貌了吗?"
"知道了。他把碗转过来让缺口朝南的时候,已经看清了这条线从北往南走的走向。"朱厚熜把铜珠子搁在膝盖上,"药材从海上来,铁料往南去。庄院和砖窑是加工点,码头是装货点,方框旗船是运输工具。全貌摆出来了,只差最后一个环节——成品在海上交给谁。"
万历位面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幕里朱由检对值事太监说"人犯暂不押解,等台州那边的线收完了一起办"的画面,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申时行在旁边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朱由检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收回到案面上那排物件上的瞬间。
"朱由检不急着押解徐勇成的人犯进京。"朱翊钧开口,"浙江总兵府的账目核对已经收尾了,证据链封好了,但他让人先入库不动。他在等台州这条线收完——两条线并在一起办,比分开办更干净。台州线收完,徐勇成的案子就能钉死了,不会再翻出新的漏网之鱼。"
申时行接话:"那陛下觉得台州线收完之后还会牵出别的人来吗?"
"会。方框旗船把成品从台州装走往南麂列岛方向运,南麂列岛那边一定有人在接。"朱翊钧动了一下手指,"徐勇成供出了海图和方框旗标记,但没供出南麂列岛接货的人是谁。台州线顺着焦炭和药材查下去,找到砖窑熔出来的成品去了哪、交给了谁,就能补上徐勇成口供里缺的那个名字。"
崇祯位面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了,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把灯盏又添了一回油,见他目光落在那只缺口朝南的陶碗上,碗底的弧痕在灯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没出声。
"六千斤焦炭,一座废砖窑,两个月烧完。"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熔出来的铁料不会凭空消失,一定装上了方框旗船往南走了。方框旗船在台州码头卸下药材、装上成品之后返航——成品去了南麂列岛,交给接货的人。"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接货的人会不会跟徐勇成有关?"
"徐勇成不知道接货的人是谁,他只认方框旗标记。"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接货的人认得方框旗,认得南麂列岛那片海域,认得药材这个掩护。他不认得徐勇成,也不认得台州庄院和砖窑里的人。这条线每一段都隔开了,拆开查只能查到上一段,查不到下一段。"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色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片银白色的碎影。
"但查焦炭的记录,能查到砖窑里熔了多少铁。查船行记录,能查到方框旗船靠岸和离开的时间。两样放在一起,就能算出成品离开台州的频率和数量。"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算出这些,就知道南麂列岛那边每隔多久收一次货、每次收多少。接货的人跑不了,只是还没到他露面的时候。"
……
台州知府的回信在当天夜里到了,比预计的晚了几个时辰,信使累得靠在门廊柱子上直喘气。朱由检拆开看,知府的笔迹比前两次更赶,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留白:"差役继续蹲守砖窑外三日,发现骡车从庄院运布袋进窑之后,约莫两个时辰,窑内便会有另一辆骡车驶出,方向跟来时不同——来时走的西边小路,出去时走的是东边通向官道的岔路。差役尾随了一次,见那辆骡车在官道上走了约五里,进了路边一座茶棚后院,卸货后空车折返。茶棚后院有围墙,看不清院内情形,但听得到铁器碰撞声,像是有人在搬运金属物件。"
朱由检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知府还在背面画了一张简略的方位图:庄院在南,砖窑居中,茶棚偏东北,三点之间用线连着,像一张张开的弓。他端着信纸在灯前站了一会儿,铁器碰撞声在茶棚后院——那座茶棚是铁料从砖窑出来之后的下一站。焦炭熔铁,铁料在砖窑里成型或者铸成粗坯,然后从砖窑东道运到茶棚后院,在后院进行分装或者再次转运。
他把方位图记在脑子里,然后取过一张新纸,给台州知府回了一句话:"茶棚后院不必进入,记下茶棚门口每日进出的人数、骡车的数量和卸货时长即可。"信送出去之后他坐下来,把铁条横在膝上,手指搭着烧黑的那一端慢慢捋过,心想这条线从海上延伸到陆地,从码头到庄院再到砖窑再到茶棚,已经在台州城外连了四个点。
第二天一早骆养性的消息回来了。他的信是从台州码头直接递回来的,信封上沾着码头边的潮气,拆开时纸页微微发软。他写的是:"方框旗船今晨再次靠岸,臣在码头货栈二楼窗口蹲守。船上卸下来的药材包是麻袋装的,袋口扎法跟寻常药材一样,但麻袋底部有暗缝线。臣趁装卸工搬货间隙凑近看了一眼,暗缝线是用粗针缝的,像是卸货之后有人会从底部拆开取东西。装回去的药材包换成了另一种布袋,布面更厚,袋口扎法也不同,扎的是双环结。"
朱由检把信放下,目光在"暗缝线"和"双环结"之间来回停了两遍。卸下来的麻袋底部有暗缝线,说明药材被分拣出铁料之后,麻袋底部的缝线被人拆开取出东西又重新缝上。装回去的布袋扎了双环结,这种结法不容易在路上散开,适合长途海运。方框旗船卸下了一批药材,药材里夹了铁料送到庄院,庄院分拣之后把铁料送进砖窑,砖窑熔炼之后一部分铁料变成成品运到茶棚,另一部分变成什么或者去了哪里还不知道。
他又给骆养性写了一封短信:"下次方框旗船靠岸时,想办法在码头上截一件卸下来的麻袋,打开暗缝线看里面夹的到底是什么形状的铁料,是碎铁还是铸好的成品。不用整袋拿走,只取一小块即可。"信发出去之后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海图重新摊开看了看方框旗船从南麂列岛到台州码头的那段航线。
当天下午杨嗣昌从兵部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只小铁箱,箱子里装着工部次品铁料拨付的第一批实物样本。他把铁箱放在案上打开,里面码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熟铁坯料,边角打磨过,成色偏旧,但质地结实。杨嗣昌说:"陛下,这是工部次品库里挑出来的头一批,已经按废铁价出库了。臣让人装船发往洋山岛,先送一百斤过去让何武的人试试质地。"
朱由检拿起一块铁坯掂了掂,沉手,表面有锤打的旧印子,像是从什么大件上裁下来的边角。他把铁坯放回箱子里,说:"让何武收到之后回一封信,说清楚这批料铸箭头够不够硬、回炉损耗多大。若是质地太差,下次换个批次。"杨嗣昌应了,把铁箱拎起来收了,退出去的时候又回头说了句:"陛下,臣发出去的公文里头附了一张何武巡检司的印信样张,日后他那边接收铁料都用那个章盖章签收,走兵部存档。"
朱由检点了点头,杨嗣昌拎着铁箱走了。下午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案面那排物件上,铁条和炭条并列躺着,陶碗搁在它们的旁边,碗底的干渍印子在日光里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朱由检伸手把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干净,只在中心留了一圈极浅的弧痕,像是水渍干透之后唯一不肯消散的印记。他把碗放回原处,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入夜之后台州府的回信到了。这回是知府本人加急写的,信纸比前几次都短,字迹也更紧:"茶棚后院情况已探明。差役扮作歇脚商贩在茶棚喝了三回茶,从茶棚伙计口中套出话来:后院有一个地窖入口,平时用铁板盖着,铁板上面堆柴草。每次有骡车进后院,伙计就被支开,不让他靠近。伙计说有一次他无意中掀开柴草看了一眼,铁板边缘有新的油渍,像是常有人掀动。"
朱由检把信纸放在案上,茶棚后院有地窖,铁板盖着柴草。铁料从砖窑运到茶棚之后没有堆在地上,而是被送进了地窖——地窖是储存点,也是下一个转运点。铁料在地窖里攒够了量之后,可能会从茶棚附近的水路或者陆路运往更远的地方。
他取了一张纸,在台州城外那四个点旁边各画了一个圈:码头、庄院、砖窑、茶棚。茶棚地窖的位置在所有点的最东侧,再往东走几里就是一条小河汊。若是铁料从地窖装船走水路,过了河汊就能汇入运河,北上或者南下都方便。
他在这条小河汊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纸折好夹进手稿里。桌上灯油还剩一半,火苗稳稳地烧着,窗外的夜色安静无声,只有院墙外头远远地传来一两声犬吠,叫了几声就歇了。朱由检坐了一会儿,把铁条从膝上拿起来搁回案面上,和炭条并排靠着。他看了一眼更漏,子时已经过半了,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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