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自戕
暗夜只是去安顿了一下焦躁的士兵,回来就不见了梁西木,他一把攥住守帐的小兵“将军呢?”
那小兵战战兢兢道“将军他,他还未回来。”
“胡说,我方才分明把将军送进了帐营。”
“可将军方才又走了啊。”
“走了多久?”暗夜心叫不好,忙问
那小兵道“走了约莫半刻钟了,你前脚刚走,将军后脚就出了帐营,还不让我们跟着。”
“胡闹!”暗夜低吼一声“将军不让跟着你们就不跟着了?蠢材!”翻身上马,又问道“将军往什么方向去了?”
那小兵拿手指了指,道“东边。”
暗夜心内大乱,东边,荀杳死的地方就在帐营东边儿,忙疾驰而去。
梁西木站在匆匆挖就的荀杳墓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木头上歪歪扭扭的字,“七哥。”他轻唤了一声,眼泪骤然奔出眼眶,他的双腿有些颤抖,晃晃悠悠的,一把跪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这个时候,好像说什么都成了笑话,他的心上有利刃刮过,一刀连着一刀,他仰头,望向阴沉的天际,雨水夹杂着寒雪噗噗哒哒落在脸上,落在眼里,落在心尖。他乍然想起那根长矛上挑起的头颅,想起那时纷乱的血珠,痛苦万分。他猛地拔出腰间配着的宝剑,望了一眼荀杳的墓,使劲儿刺向腹间神阙穴,薄薄的利刃穿透精厚的铠甲和柔软的身体,带出一汪一汪的血水。
梁西木突然觉得很轻松,他笑着,望了一眼荀杳的墓,轻声道“兄弟,若是我就此死了,我就到阴曹地府给你赔罪。若是我此番未死……”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暗夜赶到的时候,就看见梁西木肚子上插着一把利刃,那利刃穿腹而过,剑柄直直地抵在身上。低吼一声,仓忙奔去。
墓前的梁西木早已昏死过去,却依旧保持着跪立的姿态。暗夜心下闷痛,一把扶起梁西木,将他搀到马上,向营帐奔去。
一股寒气从帐外扑来,霁月在睡梦中打了个哆嗦,睁开眼,就见暗夜搀着满身是血的梁西木走了进来,心下一痛,慌忙翻身下床,“怎么伤得这么厉害?”
暗夜撇开眼,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仓忙把梁西木扶上榻便一把扯过军医“快给将军看看”
军医攥着医药箱战战兢兢地凑到梁西木跟前,打眼一瞧,便一个劲儿摇头
“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呀。”暗夜急得推了他一把
“不妙。”军医捻着胡须说道“好在做过急救止血措施,若非如此,恐怕将军连这帐营都坚持不到。”
“那你倒是赶快救啊”
军医顿了顿,叹气道“不是老夫不救,实在是老夫医术不精,救不了啊。”
霁月在一旁怔怔地盯着梁西木苍白的脸,轻声说道“是有办法的对么?”
“这……”军医一时语塞
暗夜一听,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架在军医颈上,冷声说道“到底是什么办法?说!”
军医抹了抹脑门儿上的汗,说道“将军这伤小老儿治不了,只是小老儿治不了不代表旁人也治不了,江湖上素有医圣之名,据说病人只要有一口气在他都能给治好咯,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医圣到底是谁,他素来变化多端,有时是个老妇人,有时又是个青壮汉子,谁也没瞧过他本来的面目,所以,小老儿方才便没明说。”
闻言,暗夜愣在当场,心里闷闷的痛,幽幽道“这么说,将军这回……”
“闭嘴!”霁月冷声喝断了暗夜的话,转身问那军医“那医圣每次行医有何条件?”
“没什么定式,有时候只要一壶好酒,有时却是万两黄金。”
“旁人怎么寻他?”霁月转身坐在榻上,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站久了腿就软得不行。
军医:“从未有人寻到过他。当初四皇子重病卧床,陛下举国寻那医圣,许下百万黄金,官封一品,都不见那医圣前来。”
霁月抬眼瞧了一下暗夜,暗夜忙点头,称“这事儿我也知道,那时候四皇子方才五岁,寻医不得,最后就死在了皇后娘娘的怀里。”
霁月眼皮微敛,挥手示意军医退下,低声吩咐暗夜道“给你一天时间,去调查一下,这医圣救治过的病患资料,越详细越好,分布地点、家庭条件、还有所收诊金,尤其是近期治好的病患,一个都不能落下。记住了没?”
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让暗夜不由自主地臣服,拱手道了声是就准备退出帐外,又被霁月叫住了“你告诉军医,他必须把将军的命给我吊住,哪怕一口气,也必须给我吊好咯,否则我要他陪葬!”最后一个字杀气尽显。
暗夜心下宽慰,点头称是,退出帐营。
霁月坐在床边,轻轻抚着梁西木的脸颊,他的眉毛皱得极深,呼吸轻浅急促,慌乱得很,一点儿不像平日里的样子。她轻轻俯下身子,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又掖了掖被脚,起身唤来守帐的小兵“将军是怎么伤的,知道么?”
此小兵恰好就是那会儿被暗夜训话的小士兵,现在直挺挺站着,大声答道“回夫人,属下不知。”
“那你知道些什么?”
那小兵垂眸望了一眼霁月,只见她还穿着睡觉的中衣,不禁面上一红,呐呐道“夫人可否先穿上外衣?夫人只着中衣问话于情于理都不合。”
霁月无语地瞧了他一眼,冷声道“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唧唧歪歪什么呢~”
那小兵咽了口口水,又道“是,夫人。属下只知将军率部回营之后便有独自出去了,再回来便身受重伤,其余再多,属下也不知了。”
“你确定将军是已经率部回营之后独自出去受的伤?”霁月拄着头问他
“是的,夫人。”
“好了,你下去吧。”霁月疲累地摆了摆手
那小兵道了声是,又直挺挺地走出了帐营,鞋子走得踢踏踢踏直响。
霁月阖了阖眼,如此看来,便不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了,那凭着梁西木的武功,又有谁能伤他如此之重?霁月叹了口气,望向梁西木身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心里一阵抽痛。轻轻点了点他的额角,娇嗔道“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暗夜回来得不慢,只是等待的时光总让人心焦。
“夫人”暗夜拱手
“直接说正事,其他的不用多讲。”
“是,夫人。我们此次总共调查了107家,医圣最近一次出现是在应城。”
“应城?”霁月挑眉,“诊金呢?”
“总共有63家病人的家里是卖酒的,诊金是当家好酒。9家是卖布的,诊金是布帛,7家是卖茶的,诊金是一壶好茶,5家开了客栈,诊金是一晚的住宿,还有2家是当城有名的富商……”
“好了,不用说了。找人散出风去,就说,医圣之名不过如此,得了紫苏剑,却连命都没治好就跑了,实实是个油滑之人。”
“这……夫人,可行吗?”暗夜有些犹豫。
霁月抬头,淡漠地瞧着他“你能想出更好的法子么?”
“属下无能。”暗夜垂头
霁月冷笑“不能就赶快去办。军医说将军这样子顶多再吊两天,别再耽误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暗夜领命出去了。
霁月轻轻叹了口气,这招实在凶险,紫苏剑是上古名剑,二百年前就已然消失了,据说最后一次出现是被一个西域刀客夺了去,之后就再没人见过那把紫苏剑了,传言紫苏剑中有套剑谱,得之可劈山裂石,一统武林,故而江湖上人人都想得到那把宝剑。现下如此一说,一来可以引得众人皆去寻那医圣,二来,医圣之名十数年未染铅华,必定是个重誉之人,如此坏他名声,赌的也不过是他的一点名利心。
霁月的心紧了紧,名利心,若是真有名利心,当初他便不会不受圣召,眼看那皇子病死。可是现在又能怎么办呢?她摸摸梁西木的额头,她实在无法了,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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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将军的伤是怎么好的,人们只知道将军伤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辞了军职,带着夫人回了南梁国都。只除了暗夜。
只是暗夜再也不愿去回想那个晚上,再也不愿。
他看着柳枝上停落的黄鹂,就仿佛看见了送别荀杳的那天早上,王妃踏浪而来,码头上所有人都跪地俯首,惊为天人,那天早上,王爷和荀家兄长举杯畅饮,那天早上王妃说要拜他为师,学点穴之法……那天早上,多么鲜活,多么欢乐,只是欢乐之景犹然在目,耳边却回响的是王爷治伤那夜王妃痛苦的哀鸣。
他垂头,死攥着自己的头发,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能救王爷的只有医圣一人,而王妃之前的计策纵使引来了他,却也着实惹怒了他。他不敢想象那个夜晚王妃经历了什么,一想便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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