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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万箭穿心


  雨下得很大,豆子似的雨点儿中零星还夹杂着指尖大的冰雹,辟辟剥剥地打在军帐顶儿上,再一溜儿滚落下来,打在地上,溅起一汪汪泥水。

  十一月的天气,此刻冷得要命,红鹰策马向前,到梁西木身边低声问道“爷,这雨下得这么大,两米开外都看不清,这仗如何打啊?况且那左翼先锋军将军这么长时间没出来,想必也是个缩头乌龟,就咱现在在这叫阵,不定什么时候才出来呢,天太冷了,要不咱先回去吧?”

  梁西木横眼瞪了他一下,冷声道“让你埋伏的人埋伏好了没?”

  红鹰点头“爷,埋伏好了,还设了好几处陷阱,里面都立了长矛,保管那混球跌下去再没有爬出来的份儿。”

  梁西木点点头,目露凶光“待会儿那混球若是出来,你去迎战,把他带到埋伏那地儿,给爷砍了他!”

  “爷,你亲手砍了他岂不更痛快?”

  梁西木冷哼一声“就凭他?还配爷亲自出手?你去就够了。再说,爷答应了月儿,不苛责于他,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言而有信。”

  红鹰黑线“呃,爷,你这背后底儿使阴招子就言而有信了?”

  “去你奶奶的。”梁西木朝红鹰后脑勺打了一巴掌

  正说着,那西棠军营突然窜出一匹枣红马,马上立一青衣将军,手提一杆长*枪呼啸而至阵前,立有兵士上前喊阵。

  双方隔着雨幕看不甚清,梁西木只知此人乃西棠左翼先锋军将军,只道是那杀千刀的朱义,便给红鹰使了个眼色。

  红鹰点头,打马阵前,两人二话不说,见面就打。

  红鹰乃梁西木帐下一等一的好手,此刻手提大刀,与对方刀枪相撞,竟愣生被震得虎口发麻,手中大刀险些震了下来。不免心中骂道“奶奶的,谁说这人好对付的?分明就是个难啃的骨头撂给我了。”又打几招,红鹰渐渐处于下风,那青衣将军将一把银枪使得虎啸生风,使到红鹰近前的时候,竟拿那银枪挽出一朵梨花,愣生让红鹰不知那枪尖在哪,枪身又在哪,生生晃得他眼花缭乱。

  “奶奶的,这都是什么花把势~”红鹰低声叫骂道,提刀砍劈,却刀刀落在虚处,于那青衣将帅近身不得。

  红鹰心下一慌,只得边打边逃,那青衣将军不疑有他,紧随而至,势要把红鹰擒于帐下,好换得他西棠被俘的周英将军。

  一道闷雷划过天际,青衣将军身下的枣红马骤然一个跃起,哀声嘶鸣,原地扑哒了两下蹄子,轰然倒地,溅起一滩泥水。

  那青衣将军就地一滚,卸去了枣红马倒地时的重力,转身就势提枪向红鹰骑着的黑马蹄子刺去,一时间血光四溅,那黑马的四个蹄子被其腕斩断,仰头哀鸣一声,重重地摔在泥地里,连带着红鹰也在泥水里滚了个轱辘。

  还未及红鹰站起,那银枪便破雨而来,直刺红鹰胸前大穴,红鹰闪避不得,提刀生挡,一把大刀被当中刺断,这一手功夫不练个几十年是没有此等力道的,就连红鹰此刻也不免大喝一声“好!”

  那青衣将军并不做声,几个提刺,那银枪又呼啸至红鹰身前,猛地将他右肩刺了个血窟窿。

  红鹰眼冒红光,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血窟窿,在地上就势一蹬,一时间蹬出数米,那青衣将帅提气欲追,红鹰忙高喝道“拉!”

  话音未落,那青衣将军已然落入坑中,那坑中此刻密密麻麻立着数根长矛刀剑,只那青衣将军武功了得,身子坠下的一刹那脚尖轻点,飘飘然落在那坑内长矛的锋刃之上,宛若一片轻薄的雪花。

  红鹰大喝一声“好俊的功夫!”

  那青衣将军冷笑一声“没想到梁西木也会使这等阴招。”言罢,提气欲起,红鹰忙大喝道“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密密麻麻辟辟剥剥破风而至。

  那青衣将军稳稳立于枪尖之上,手中银枪翻转,赫然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银墙铁壁。红鹰见此,心内不免叹服。

  箭雨呼啸,并无减弱的趋势,那青衣将军见此,只得长啸一声,意图唤得部下救援。

  只那西棠左翼先锋军副将听闻,冷笑一声,大喝道“鸣金收兵!”

  西棠军帐内,秦逸听闻如此啸声,心下一慌,荀家军军规严苛,若非身陷囹圄,断然不会有此啸声,心内大乱,起身便往帐外冲去。

  程恪见此,冷声喝道“给我拿下。”

  一时间,西棠军帐刀光四起,那秦逸一人砍伤十五员大将,冲出一条血路,正欲冲出军帐,只听得程恪大呼一声“弓箭手准备!”

  帐帘一掀,密密麻麻围了数十层弓箭手。

  秦逸暴怒,转头冲向程恪,一把拽起他的领子“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他声音阴狠,宛若地狱游魂,程恪冷声一笑,左手迅疾如风,扣住秦逸脉门,一个旋身,赫然将他双手扣于身后,“给我拉下去,军法伺候!”

  秦逸像被困在笼里的猛兽,暴怒地呼啸着,程恪瞧了一眼他,附到他耳边,幽幽道“你以为荀霁月为什么那么轻易就逃了出去?我还以为你会聪明点儿呢~原来也不过是个蠢材!”

  语罢,扬声道“给我拉下去!”

  秦逸被堵了嘴拉出营帐,那刘礼笑着拍手冲程恪道“军师好计谋,好手段!”

  程恪低头拱手道“全凭元帅运筹帷幄!若不是元帅给草民那本武学秘籍,草民方才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缚住了秦逸。”

  刘礼仰头大笑道“好说,好说。”又低头冲位于帐下的刘克道“这么多年在荀家军做卧底,辛苦你了,弟弟。”

  刘克勾唇一笑,幽幽道“只可惜放跑了荀沐。”

  刘礼摆摆手道“哎~这个不急,不急,上头有那位给咱撑腰,咱们啊,就慢慢的来。”

  那厢被困在坑中的青衣将军长啸几声,援兵不至,心内了然,顿时只觉气短心寒。雨下得很大,辟辟剥剥打在他身上,冰凉刺骨,他脑中此刻竟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父亲、兄长、小妹还有他军中的兄弟,还有他的……妹夫,此刻想要了他命的妹夫。他恍惚听到了小妹软软的声音在轻唤“荀杳,荀杳,你陪我去放风筝,你陪我去掏鸟巢,你陪我……”他笑,轻道“好,我陪你去放风筝,陪你去掏鸟巢。”他神志恍惚,周身力道渐弱,腿如灌铅,嗖地一支箭破空而来,扎入他左臂,血如泉涌,他咬牙,又一支箭没入腹中,他低头望望,轻笑一声,手如千斤,轰然一声,躺倒在了那层层刀剑之上,冰冷的刀刃穿透他的胸膛,脖颈,将他生生定在了那里,永远。

  冰凉的雨浇打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勉强睁着,虚弱地看向天际,一道彩虹悠然而至,虹上立一妇人,淡扫蛾眉,冲他轻笑“杳儿,娘来接你了。”

  他轻轻呼出胸中最后一缕气,轻笑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雨下得很急,寒风刺骨,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像是结了冰碴子,一寸一寸冷上心尖儿。

  红鹰闷闷地跑了回来,一屁股窝在梁西木的马下,不吭声。

  梁西木那剑鞘戳戳他“出来,人呢?砍死没有?”

  红鹰瓮声道“死了,万箭穿心。”

  “哟吼,干得漂亮!”梁西木拿剑鞘敲敲红鹰的脑袋,又道“你怎么没把头砍下来?”

  红鹰恼怒地看着梁西木,半响,才又低声道“爷,他是条汉子。”

  “汉子?”梁西木冷嗤一声,“偷袭女人还算得上汉子?你给我少废话,去,把那混球的脑袋给我戳到长矛上提溜回来!”

  “我不去。”红鹰背转过身子不去看梁西木。

  “哟呵,好,你不去,你去。”梁西木冲身旁副将吹了声口哨。“去给我把他的头砍下来,高高地戳在长矛上,让他西棠人好好看看,动我梁西木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是,属下这就去砍了那狗杂种的头!”那副将大喝一声,打马离开。

  雨下得更大了,里头夹杂的冰雹竟渐渐凝结成片片霜雪,晶亮亮地纷扬,梁西木透过雨雪远远望见副将高挑了一颗头颅过来,心情爽快,仰脖吹了声口哨,一时间南梁军队口哨吆喝声四起。

  那副将见状,拍马疾走,将那颗头顶在长矛尖上忽悠忽悠地转,直搅和地血浆迸溅,穿透冰雪,开出片片红莲。

  梁西木打马上前,一把拽过副将手中的长矛,道“来来来,让老子看看这龟儿子长什么样儿。”说着,提起剑鞘,拨开那头颅上四散开来的乱发……

  四下兵士起哄似的吹着口哨,猛地见他家将军竟是一个翻身,重重摔落于马下,惊得□□之马一个撩蹄便要踩了下去,晃忙簇拥上前,拦住那匹受惊了的马。

  梁西木此刻脑中一片空白,他呆愣愣地捧着那西棠战将的头颅,双目爆红,有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他失了魂儿似的望向红鹰“我让你去杀的是西棠左路先锋军将军,我让你去杀的是断了月儿胳膊的朱义,你杀的是谁?”

  红鹰愣愣地立在当场,一时间失了言语。

  “你他妈杀的是谁!”梁西木大吼一声,从地上暴起,一拳揍向愣在当场的红鹰。

  红鹰被打得倒退三步,哇地吐了一口鲜血,昏死当场。

  梁西木还欲上前,被暗夜一把拉住了袖子“爷,再打一拳红鹰就死了。”

  梁西木恼怒之下反手一掌,拍在暗夜右肩,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暗夜的右肩胛骨被整个儿卸了下来。暗夜闷哼一声,仍然紧紧攥住梁西木的衣袖,拦着他,不让他上前半步。

  梁西木转身,幽幽地瞧了一眼暗夜,骤然从胸腹之中喷上来一口鲜血,紧接着便缓缓地摔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去埋伏的地方把那西棠将领好生安葬。这件事就此烂在肚子里,如果我听到哪个混蛋管不住嘴的话……”暗夜阴狠地扫视了一眼众兵士“我要他全家陪葬!”

  众兵士连声称是,四散开来,暗夜将梁西木和红鹰分放于马上,大喝道“鸣金收兵!”

  冰凉的雨水刀子一样刺在身上,暗夜骑在马上,幽幽地望着远方,他永远也忘不了梁西木回眸看他时眼中那双赤红的眸子,那份冰冷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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