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半谈心话 2
她想了好一会儿，问他：“上次在这里见面，你说了好多我们小时候的事，多远的时光啊，你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这次是我提议要来这里坐坐的，那剩下的就由我来讲，好不好？”
她下了很重要的决定，她又恢复了些微的礼貌生疏，她想，讲吧讲吧，那些久远的尘封的难过的绝望的不愿提起的过往，就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吧。
她嗓音有些沙哑，有些低缓，有些放松，有些自卑。
她说着过去的那些事，说到开心出她会微微笑，说道难过处她会皱起眉头，讲到某一个地方，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继续说。
其实，他想阻止她讲下去，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是破天荒地，他觉得她需要发泄，所以他任由她讲下去。
没关系，你慢慢讲，我慢慢听，月亮还在天上，太阳还在冬眠，星星们围着地球绕圈圈，我们还有时间。
星光那么安静，可是游动的某些情绪慢慢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和他记忆里的她截然不同，不阳光开朗，不活泼积极，那些绵柔的情绪围成了一个圈儿，她在里边儿，他在外边儿，中间隔着灰色的棉絮，就是两个世界。
她讲的是她的初中生活，是刚开始离开他的生活。
她讲的是一些只在故事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她讲的是他从未在现实世界里触碰过直面过的事。
她讲的是校园冷暴力。
他的心蓦地一提，他心内翻滚着涌动着无奈地叹息着。
项南啊。
甄念诀在昏暗的灯光里察觉到了她眼里润泽，她那么难过，可是他只能缄默，他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关心同情，他只能以一种小心翼翼的方式保护着她卑微的自尊。
“我从未做错过什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生活突然就变了样，我的姿态无前地低，可是那些人依旧不愿意放过我。我没有办法反抗也没有能力反抗，说得越多做的越多错的越多，反抗的越激烈也只会得到更残忍地对待。你说，我向来娇生惯养，怎么可以卑微到如斯地步？”
“那个时候，我习惯了恶语相向冷眼相对，我习惯了每天早上在垃圾桶洗手池里捡我的练习册，我习惯了作业交上去就再无踪影，我习惯了每天黑板上毫无掩饰的硬性侮辱，我习惯了好多也习惯了好久，开始还会告诉老师还会讲理可是越往后越淡漠。”
“你知道吗？那已经成为了我的一种生活方式。”
“我不敢说话不敢出教室，我每天呆在我的座位上发呆，在那个时候的我看来座位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些人就不会嘲笑就能稍微减轻一些伤害我就能开心一点。”
“没有人愿意搭理我没有人愿意和我走一条道儿没有人问我是不是开心有没有难过，世界是他们的，我在世界的外面。我很寂寞很难过，我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没有答案，于是我花很多时间看书看小说，在小说里我有一个很安稳的世界，我能体会到善意和美好，即使有再多的曲折磨难，终究结局温柔而善良。”
她说着那些从未同旁人讲过的话，那些故事经过时间的磨砺已经褪色不少，可是只有她知道，她的14岁有多么的令人绝望。那么小的姑娘，那个被他保护地那么好的小姑娘，刚刚开始独自接触这个世界却被无情地驱赶侮辱，怎能让人不伤心？
可是事情的经过可以被叙述，那些属于少女时代的悲伤却永远也无法以言语形容。
然而，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或许是，事情已经结束了，她的心理阴影依旧存在。永远自卑，永远敏感，永远烂好人，永远不懂照顾自己的感受，永远永远害怕人际关系······
过了好久，她突然笑了，说：“不是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那个时候，我大概真的是一个很可恨的人。”
“不过也好，我至少看了很多书，这些东西，帮了我很多。”
他晓得她爱看小说，却只当她小女儿心性，迷恋轰轰烈烈的爱情。而今，他明白，她为何看那么多的小说。那些故事，无论中间如何曲折如何起伏，最终都有一个温暖人心的结局。她想要一方乐土，她想要安稳，她想要被爱，她渴求美好，她渴求他。
她每说一字便是一个哽咽，每说一句便是一声抽泣，字字句句下来满面泪光，满室苍凉。
事隔多年，仍如此悲怆，那当年的绝望究竟有多强烈？
绝望。
绝望。
绝望。
他兀自一笑，到底过了数年，到底成了昔日，那时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现在？什么都帮不了，没法帮，只是一直以为她很好，过得很好。原来，她只是一直让所有人以为她很好。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很混蛋，那些事情，只要有心就一定会知道，自己呵，自己只不过从来没有对她上过心。现在，又有什么立场来安慰她呢？那个神经大条，哭哭啼啼，爱吃爱喝的女孩子真的没有了，而他对面坐着的，这个顾盼生辉，曼妙精致，从容淡定的姑娘，又是用了怎样的代价来交付？
她那么难过，他却没有办法，他做不了任何事，弥补不了任何东西，就只能拍着她的背，抱着她，低声哄着她。
没事了没事了。
以后我在你身边，没人再敢再有胆子欺负你。
我在这儿呢，你的甄念诀哥哥在这儿呢，天崩地裂，我来挡着，你只管安乐无虞。你想要安稳，想要欢喜，想要被爱，你想要我，好，给你，我给你，都给你，只给你。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你的未来一片光明，何必枯守在昨日的夜里。
项南。
那十几年的光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其中，又有很多你无法掌握无法接受，你哭过绝望过，幸好你挺过来了。我想，就算我给你再多的东西，再多的爱，可是到底抵不过时间，多多少少，我还是欠了你十多年。那可不可以，我用我的余生来还，就还不离不弃，就还白头与共，就还生生世世相爱相守。
他心底千转百回，许了无数承诺，说了无数情话，一字一句掏心掏肺，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再多好听的话，也压不过一个切实的动作。
项南，我一定能对你好。
“于是甄念诀，你成了我的希望，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在我以为自己被全世界的人都抛弃了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你啊。甄念诀，即使你不在我身边，即使我们已不如多年以前，我难过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你。那些不能给父母兄姊讲的事，我在心里讲给你听。”
“可是我多希望我可以亲口讲给你听，就像小时候那样，受了委屈受了欺负我就哭着来告诉你，而你总是可以很好的帮我解决掉那些头疼的事。”
“很可笑对不对？明明······明明一切都变了可我还是那么依赖你就像甩不掉的橡皮糖一样，真是个厚脸皮的人。”
“我喜欢你，甄念诀，我真的喜欢你，好多年了。”项南握住他的手，很紧很紧，好像这一握，就再不分离了，“可是我喜欢你的同时，我又很害怕，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的，那些难堪的事，怎么可以让你知道呢？”
“你一定会想，被孤立，被讨厌的女孩子，一定很恶劣，一定很不讨人喜欢，一定很让人恶心对不对？”
甄念诀看不见她的脸，她看着窗外，有一地的雪和稀疏的灯光，有一地的难过和解脱，一不小心就会惊扰了她。
灯光很暗，呼吸很慢，他听见项南刻意地努力的调整了呼吸。
“不是的，南南。”
“你一直是我的小太阳。”
“甄念诀，知道这些事以后，你还会喜欢你我吗？”她轻轻靠在他的怀抱里，不敢加一分力气。他们都小心翼翼着，害怕一个用力，彼此就碎了一地。
“项南，我在这里。”他做出肯定的回答，字咬得很轻却很坚定。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我离得开水和风，离得开大海和沙漠，离得开宇宙还有银河，可是穷尽一生也要用黑夜给的眼追求的光明，我离不开也舍不得。
我能舍弃佛陀尘世，可唯有你让我牵挂。
项南离开他的怀抱，看着他的眼，用微微泛着粉红的眼睛笑着说：“我相信你。”
“但是甄念诀，我给你三天，你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甄念诀想要反驳，他想要说：“不用给我三天时间，现在立刻我就能决定，只要你愿意，我就在这里。”
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项南抢了先：“你也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好好平复一下心情，讲了那么多话，说实在的，我还没有做好立刻出现在你面前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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