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运多眷顾
“我想,我们不适合坐在这里怀旧。”她禁不住打断他一字一句流露出温柔的怀念。他的目光很深,和着暗旧的光线,颇具时代感。他隐在暗旧的灯光下,眉眼唇鼻都不甚清楚,恰如多个夜晚的梦里他在背光处不露面容只得声色,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她听着他的话有点摸不准,可是时隔这么多年再次见面,她的预感不是很好。
怀旧?怀什么旧,多年未见也不曾联系,突然就约出来聊天还往着谈心的方向走,严重点说就是项羽请刘邦吃饭,轻点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虽然心甘情愿的做那刘邦,却不代表她还得陪着尽责地陪着项羽陪笑唠嗑。然而刘邦最终成了霸主,可她不会。她,大概只会对着他俯首称臣,若是用一种比喻手法,他是褒姒,那她就是周幽王,她甘心甘愿将天下付之于他,陪着他烽火戏诸侯。
此刻,他不知在对方眼里自己已经成了不安好心的黄鼠狼和祸国的美人,依旧笑着看她,眼角微微上挑,乖乖地不再讲话。不过良久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自问自答,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盈盈,软得像是要埋进沙发里一般,慢慢地开口,“因为我喜欢你啊,甄念诀。”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不想和你只安静的坐在这里说着许多年前这样久远的话题,要么相爱相守,要么形同陌路,所以我绝对不可能和你做朋友,单纯的朋友,不暴露我狼子野心的朋友。或许没有办法理解这样奇怪的想法,于大多数人而言,久而久之的朋友就是熟门熟路的恋人,可是,之后呢?一定能保证走到最后吗?相爱是开始,互憎是结束,她太喜欢对面的这个人了,所以不敢谈轻易。
因为我喜欢你啊,甄念诀。她在心里微微的惆怅,有些心酸,有些难过。
她喜欢甄念诀多年,多到她都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小学五年级?还是中学一年级?虽然不清楚何时开始对他存了这份心思,可是她能保证的是,这份感情直至今天也没有结束,她想过自己与他各不相干一别两宽,可是除了自己也没有谁会难过,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她心底有这么一个想着念着梦着的男儿。她选择隐瞒,不是不好意思,正正相反,她好意思的很,只要项南能感受到来自甄念诀的一点点的喜欢,哪怕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她都有勇气和他死磕到底纠缠到底女追男追到底,可是既然存了这么个心思,上天不是该给个机会不是吗?但是他们之间的缘分从十三年前起就被掐断了。那以后,项南只是甄念诀的过路人。
“所以不管你如何游说,我都不可能尽心尽力地去为你策划婚礼。”又是沉默,然后像是终于坐不住了一般起身就走,带起一阵窸窣的声响,“我会忍不住捣乱的。”
她离开得很慌张很不知所措,她开始想,如果······如果自己不是婚礼策划师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找上自己,这样,就不会让自己难过了。
奴品的灯光依旧昏暗,甄念诀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烟。他目光含笑看着对面的沙发,仿佛那人还没走,“为什么就不肯听我讲完呢。”
“项南,你还是那么没有耐心。”
而一切都没有因为那一面发生任何质的变化,太阳仍旧东升西落,风吹在脸上还是很冷,雪还是在下,只有一点点不同,她很想他。
她还是习惯早起,做一份精致的早餐,然后徒步去工作室上班。项南走得慢,不像是急着的上班族,倒是和路人差不多,没有目的地的路人,比游客还要散漫的路人,所以走下来大概要花五十分钟,不太长也不短,刚好适合她的脚程,四季如一。
这是冬季,隆冬的西安,道路上铺着厚厚的雪,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一路下来深深浅浅映在路上长长的一串,很像现下拍的电影里的画面。
她很喜欢雪,小的时候在C市她从未见过雪,直到后来北上,过了秦岭淮河才得以见到书本里小说中描绘的“鹅毛大雪”是什么样子。路上是白茫茫的,天也是白茫茫的,纯洁的像是牛奶的颜色。
可是昨天也是这个时候,好不容易休假一天,她还赖在床上放空,突然被一阵电话吵醒,她皱着眉头接电话,那边一阵沉默,在她疑惑出声时,她听到了想了念了多年的故人的声音。
“项南,我是甄念诀。”
就这么七个字,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着什么自己只是附和,只是说好,就这样,昨天晚上,他们坐在奴品。后来她想,项南南你个没脑子的,他说见面就去见面吗?
可是不可以想他啊,七八月放了高温假,她回了C市,妈妈笑着说甄念诀有女朋友了,而自己是······项南苦笑,自己是婚礼策划师啊,毫不浮夸的说,自己是高级婚礼策划师。多年未见,但这么快,就要结婚了啊。
有车在项南身后鸣笛,很短暂的一声,在这安静且空旷的早晨来说足以提醒路人又不失礼貌。
项南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继续自顾自地走。倒是那辆车,并未开走,反而不疾不徐的跟在了项南的后面。虽然这里治安良好,警卫给力,不过毕竟逼近年关,少不了偷盗抢劫的。想到后者,项南不禁心虚了虚,警惕地往后瞄了一眼,准备提包就跑,却没想一回头却愣在了那儿。
周围冰冻三尺,鸟木无声,凝结在时间里的光晕,温柔地投在她身上,在鼻翼隐约打下淡淡的阴影,她皮肤很白,可是此刻,脸颊上晕出淡淡的粉红,而那个肇事者,正坐在车里一脸笑容的看她。
很漂亮的梅赛德斯,线条流畅,色彩浓郁。驾驶窗开着,露出一张干净清俊视线灼烫的脸。他的皮相很好,可是具体是哪儿好又说不出一二三四,只是五官拼凑在一起就是说不出的好看,项南承认,这样的天气遇到这样的人,很诱惑。
只是这样的诱惑,只是表象,若非没有那些年的记忆,项南一定会觉得甄念诀容易亲近,且是一个脾性温和的男子,可是时间给得了冲淡一切的岁月,却不会贩卖后悔药。
是甄念诀。
“刚好路过这里,要不要搭个顺风车?”早晨的温度尤其低,他说话时,冒出一团团温暖的热气,他的面孔氤氲在一片模糊中,恰如那些年梦里见到的他。
顺风?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得多顺才吹得到一块儿去?
“早晨习惯走路了,暖和。”她委婉地推拒,低头看着脚,“刚好可以看看雪。”
“来西安好几年了,还没看够?”他笑着,食指轻敲着方向盘。动作轻微,声响不计,却还是一下下扣进了她心里。
“倒不是,不过······不过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就没看过雪。这么大的雪,当然舍不得错过。”她长居南方,自小就对雪充满了渴望,初来的时候就很兴奋,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热情不减。
她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也不晓得接下来该说什么。恰好,他也没有说话。静谧的时间,路上只有他两人,这样对着太过磨人了,正思索着该用怎样的借口溜走好,便听见他发动引擎的声音。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好看着她:“你稍微等一下。”
“好。”条件反射地作出回答。她盯着车子的尾部轻叹,面对他,自己从来不知道怎样拒绝。从来都是这样。
凡世无数人,却大都逃不过六度分离理论,可即使如此,那些能融进记忆的也不过寥寥,更何况,是能无条件妥协的人。都说梦中情人心中良人,而他,正好是项南的梦里心中人。
甄念诀速度很快,至少在项南看来,不过一晃神,他就站在了身边。
原来是停车去了,但是······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锻炼了。相约不如巧遇,一起?”虽然是问着,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好几步,然后停住,回头,“走吧。”
音调微微上扬,和她从前无数次听的一样。
时间一样,语气一样,动作一样,只是眼前人早已变了一个模样。这韶光究竟多轻贱,才换来如今的物不是人不再,面面皆是却又皆不是。
而她现在才得空仔仔细细大大方方的看他。和从前一样,比自己高约莫一个头的样子,身形很好,全无少年时期的狂野和浮躁,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里头是烟灰色的高领修身毛衣,外罩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不得不说,他的品味一向很不错,很大方简单的一身衣服,不显眼,却又不会被淹没在人海中。
四周行人很少,连那些小动物们都识趣地不出来打扰,雪很干净,阳光很好,大衣很暖和,他也很好。
只是站在那里,便是一道风景,这是他的魅力,不光芒万丈惹人侧目,却是绝对无法忽视,一眼看过去,他就在那里。
见项南呆愣不动,甄念诀走回她身边,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
走吧走吧,不要再想了。
只是这样的路他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他不问,她也不说。两个人默契地不去提昨晚的事,也避免去谈这些年的伤感,眷恋,和分毫不相干。
所以一路上安安静静,偶尔搭上几句话,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心事各异,却依旧显得亲昵。为避免沉默无言的尴尬,她偏头看风景,耳边却是他一下下轻缓平稳的脚步声,扰乱了她的心。
命运到底是眷顾她的。
“你瘦了好多,也变化了好多,项南,如果不是你确确实实站在这里,我想我恐怕不会知道你是谁。”莫名其妙的抛出这样一句话,她转过头看他。
“很正常吧。”她下意识地给出回答,“人都是会变的。”
“不,项南。”他很快予以反驳,如果不是走在大街上,她会以为这是一场激烈的辩论赛,但是他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那一句“不,项南”并非出自他口。
“人的年龄再大,有些东西依然会坚持下去。人的心里有一台保鲜器,他会把他认为最好的、最舍不得的东西放进去。这些东西就像食材一样持久保鲜永不过期。”
保鲜器?食材?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抱歉,项南,我太激动了。”在她恨不得揭开他的头盖骨挖出脑髓拿去验验他的脑组织究竟是什么元素构成的同时,他来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声音带有一点点的小心翼翼和希望,“但是项南,你听明白了吗?”
项南是个好孩子,从小就会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样的大论。
于是她很诚实地摇头,“要不······你再说一遍?”
对方沉默良久,寒风飘过,带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莫名其妙的问话,莫名其妙的叹息,莫名其妙的失落。
刚才那样像是争论般的对话,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了。
她莫名其妙的有一点开心。
项南微微侧头快速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眉间有淡淡的褶皱,嘴唇轻抿着,这么多年过去,他不开心的表情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项南思来想去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她直觉地认为不可以开口问。
一说,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贸然问去可能会失礼;另一说,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麻烦又多话,毕竟,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靠近了那么一点点,所以真的不想让他觉得讨厌。
或许这样的单恋真的很悲哀。我喜欢你,我担心你的担心,我难过你的难过,我心疼你的心疼,可是好多事我却不敢问。我好怕我多说的那么一句话就会变成你讨厌我的原因,所以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特别懂事特别成熟,所以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的,所以我在你面前永远是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的。可是这些,你知道吗?
因为是我先喜欢上你,所以我知道。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蹩脚地转移话题,蹩脚地希望他可以转移那么一丢丢情绪。
听了这样的话,甄念诀突然就笑了。项南这才知道什么叫眉开眼笑,她见过许多的男孩子,很多都长得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英俊,可是现下才知道原来可以笑得这么好看,眉眼流光开绽,唇角似生了桃花。
“你。”他的指尖依着她衣服的轮廓转了一圈,明明是些许不雅流氓的动作,却依旧理所当然的被他做的自然,仿佛那一点痞气只为他锦上添了花一般。自然而然地,项南的目光撞在了他的指尖······她想好好看看他的手,他却突然收了手,继续道:“我只记得你小时喜欢色彩鲜丽些的衣服,后来上了中学······”
他顿了一些时候,皱着眉想着什么:“后来上了中学便很难穿了,大多是一些深郁的颜色,没想到现在又换了回来。”
项南认真地想了想。
“中学的时候很胖。”她用手虚的在空中勾出一个圆圆的形状,“又到了爱美的年纪,深色显瘦经经常穿着了。”
“向来都偏爱轻快明亮的颜色,但那个时候觉得会显胖就省了。”
“那个时候你并不太胖。”他停下,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个子高的缘故,不会显得胖,倒是很匀称。”
你有仔细看过我吗?
想要问的明明是这样的话,出口却变成了:“胖得很匀称?”
措手不及的问题倒是让他愣了一下,也或许是没想到她不听重点专挑刺儿。
“对。”他低头躲开她的目光,左手握拳置在唇边,标准的国际礼节性咳嗽的动作,她却听见了他刻意压制住的低笑。
项南的脸微微有些红。她觉得甄念诀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隐晦地诱惑她。也可以说,就算甄念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站在那里,就像是在诱惑她一般。
项南刻意地忽视掉他的低笑,抬脚便走,一步一步头也不回。甄念诀追上去,轻轻飘飘的丢下一句“你穿浅色的衣服很好看”便再也不说话。项南没有看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他心情好像很好的样子。
她突然想到了那一天在奴品,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明明没有笑,可是总给她一种他很开心的错觉。
但是到底没有一问的勇气。
而她不问,他也不会开口讲明白。
又是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尴尬情景。
不知道怎么开口,亦不晓得如何接下去。明明参与了对方十多年的生命,却又因为另一个十多年生疏起来。原来距离不是问题,我可以漂洋过海来看你,你也可以飞跃万岭来看我,可是缺席在你生命里的十多年,该怎么补回来?如果用这一辈子来偿还,那么这一生,我依然欠了你十多年。
并非矫情,只是珍惜。
很多年以前,他们一起走在路上,她喋喋不休蹦蹦跳跳,他就笑着看她,调侃两句,然后相互追逐打闹。
很多年以后,也是走在路上,他们沉默少言,相对有礼。
到底是时光辜负了那份两小无猜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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