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弃子3
“你抢车倒是真熟练啊。”霍娜上了车，“不过，你知道怎么走吗？”
“大方向我知道。我现在好像自带GPS定位，就是没下载个地图。”
“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哭成那样？”
“没什么。”
“哦？没什么都能哭成那样，有什么的话那还不把火车给淹了呀。”
“能别在我伤口上洒盐了，行吗？你想再让我大哭一场？”
“有什么不好？我感觉，你哭过之后心情会好很多。有什么事，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林鹤没说话。
霍娜接着说：“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很厉害，智勇双全，战功赫赫。在军队里前途一片光明，直到前年。你一下子从高峰跌落下来。档案里说你精神失常，然后转业到地方。工作不停地换，没有单位愿意接收你，后来居然以开出租车为生。你在作践你自己。对吗？”霍娜停顿了一下，看林鹤咬着嘴唇不说话，又接着说：“我知道，你妻子和儿子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是凶手已经得到法律的制裁了。你没有理由就此沉沦。”
“你错了。”林鹤大声回答，“凶手没有得到惩罚，没有。”
“没有？”霍娜不解地看着林鹤。
“你们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林鹤瞟了一眼霍娜，惨然一笑，“凶手是我。是我造成了一切。”
“你？”
林鹤没有回答，一声不吭地开着车，过了半分钟，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始讲述那段他不愿回忆的过去：“我告诉过你，你不能抛弃自己的下属。我抛弃了，为了保护更多的队员，我不得不抛弃了他们。陈一龙、楚国平，他们是很优秀的军官，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的兄弟。我不但抛弃了他们，我还……”林鹤哽咽着，车开得有些摇晃。“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本来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务，偷偷越过国境线，到一个小山村去解救人质，然后秘密撤退。可是，那是个陷阱。我们五十一个人，被上千人围在山谷里。两天两夜，两天两夜。战士们对我说，我们被祖国抛弃了。我说，没有。我们没有被祖国抛弃。可是我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我请求空军支援，可是苏明，他当时是我的上级呢。他说，我们是秘密入境的，如果动用空军支援，势必将事态扩大，会让境外敌对势力抓住把柄。我请求他派兵过来，他说不能，当地政府迫于压力拒绝后续部队入境，他们不能对当地政府动武。我们就这样，被当地最大毒枭的上千雇佣军围着。到第三天，我说，不行，必须突围。不突围，我们就会全死在那儿，或者更糟，被俘虏。我们是不能被俘虏的，那会让我们生不如死。”
“你们突围成功了吗？”
“什么叫成功？我活着回来了，很多人都活着回来了。可是……”
“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作战报告上写着，阵亡12人。‘12’，一个多简单的数字，可那是12个鲜活的生命，12个为国捐躯的英灵。那一夜，狂风暴雨，我们拼命往外突。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我命令一分队向右侧高地攻击前进。一分队队长楚国平，出发前用两根指头向我做了一个俏皮的军礼。他从来都那样，乐观、幽默。他们一共9个人，吸引了大量敌人的火力。我们走了，他们却陷在那里，枪声一直在响，一直在响。是我把他们抛弃，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抛弃。你哭了？”
“太残酷。”霍娜抹了抹眼泪。
“比起陈一龙的死，算不上残酷。”林鹤双眼漠然地望着前方，“知道陈一龙是怎么死的吗？”
霍娜摇了摇头。
“我杀死的，亲手杀死的。”
“啊。”霍娜捂住了嘴巴。
“他是我的大哥，从我入伍那天，他就像大哥一样对我。那一天，他带着一个小队，主动掩护全队走在最后面。我们突出去以后，掩护着他们撤下来。几个队员都撤下来了，他还在最后面。他手下有三个队员中弹，他在掩护他们。我赶紧带了几个兵去接应。救出了一个，又救出了一个。我拖着另外一个，往回走。他在最后掩护。走了大约十来米，我们被对方的火力网完全罩住了。对方有几个狙击手很厉害。我拖着的那个兵中了六、七枪，当场就死了。我也中弹了，不过没伤着要害。我一边还击一边逃。子弹四处乱飞。眼看就要逃脱了。我听见他大叫，回头一看。他中弹了，双腿被打断了，双手也被打断了。距离我十几米远。我看着他无助地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我想去救他，可是，不可能。敌人狙击手瞄着我们，只要我们过去就只有死的份。怎么办？没办法。敌人还在逼近，从两侧包抄过来。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被他们再次包围。我叫手下的人快走，自己却怎么也不忍心丢下他。他看到我，露出乞求的眼神，冲我喊：‘杀了我，快杀了我。’我只当没听见，继续瞄准敌人，开枪，射击。但敌人越来越近，越来越多。我知道，如果我不走，也就走不了了。他还在冲我大喊，要我马上杀了他。我颤抖着，端起了枪。瞄准了他。我的手扣不动扳机，真的扣不动。我眼睛模糊了，我似乎看到敌人冲到他身边，拖着他走。我对自己说，不能让他被带走。我尝试了一次，两次，终于扣动了扳机。我看着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看着他身子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霍娜递给林鹤一张纸巾，说：“我能想像这件事对你的打击。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
“已经过去？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林鹤摇着头叹气道，“我们两个人的家庭也因此而彻底毁灭了。”
“怎么了？”
“陈博文，你应该记得这个名字吧。”
“他是……”霍娜捂住了嘴，“不会吧。”
林鹤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是陈一龙的儿子，当时只有15岁。”
“天哪。他把你当作杀父仇人，杀了你的妻子和儿子。”霍娜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我还记得宣判那天他说的话。他说，他不后悔，他要让我和了一样失去了最爱的人，让我一辈子痛苦。他的目的达到了。可是他在毁掉我的家庭的同时也毁了他自己的人生，毁了他父亲的希望。留下他年老多病的爷爷奶奶无人照顾。”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霍娜说道：“难道你准备一辈子生活在内疚和自责里？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改变不了过去。这两年来，你每个月都会给他们家还有……我想应该是楚国平家寄钱。你已经做了你所能做的一切了。”
林鹤没有回应，尽力使自己从先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反问道：“说说现在怎么救你的人吧。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计划？”
“凭我们的力量是根本无法救出他们的。卡伽利拒绝派人帮助我们，只能去找黑格勒。”
“卡伽利？那个世界首富？”
霍娜点了点头：“他是我们的最高统帅。”
林鹤有些吃惊地哦了一声，又问：“黑格勒呢？”
“我们现在就是要去见他。”霍娜回答。
“如果你们的最高统帅都已经拒绝帮助，找他有用吗？”
“任何一个组织都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内部其实也是有派系的。最大的两个派系，一个是卡伽利为首的山谷派，另一个是黑格勒为首的森林派。”
“山谷派和森林派？这名字倒真有趣。”
“名字来源于他们最初经常聚会的地方。”霍娜解释了一下，接着说：“卡伽利名义上是最高统帅，但实际只能调动山谷派的力量。现在他拒绝给我们支援，我们就只能求助于黑格勒了。”
“你原本是属于山谷派的，现在要背叛卡伽利。”
“不是我背叛了他，而是他抛弃了我。”霍娜纠正了林鹤的说法，“况且，我认为根本不应该有什么派系。我们要对抗赫亚军团，就必须团结一致，而不是争权夺利。”
“这话说起来容易。但是实际上……”林鹤没有继续说下去，问道：“黑格勒怎么说呢？”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黑格勒一口答应下来，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见你。”
“见我？”林鹤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
霍娜双手一摊，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他答应保证我们的安全，只要到了苏州。”
“我可不敢相信这种保证。不过，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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