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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她不信。

  高远哲做事一向有些怪异。他说可以找陈雅馨证实。

  她不信。

  她把文件放进包里匆匆离开了。

  她回去后小心翼翼地打开过那只装了文件和储存卡的袋子,只看到内里纸面上隐隐约约有“方行舟”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她就急急忙忙重新封起了资料袋。

  一切错事都是方行舟做的?

  她所遭遇过的幸与不幸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那么他…………

  她不愿意信。

  万一是高远哲逗她玩呢,他和方行舟看起来不怎么对盘。

  万一呢。所以,别开玩笑了啊!!!

  她用文件袋拍拍脸颊,叹出一口深重的呼吸。

  接下来的日子陆遥动也没动资料袋里的内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她想搬家。

  她想起韩嫣然跟她提起过邓丽莎的事,还是又去了趟城南那家高级私立医院。

  她来看看邓丽莎。

  她一直刻意对邓丽莎避而不见,其实心里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之感——既想来看望她,又害怕与她正面对话。

  好在她现在有了一个的理由。

  当陆遥到达医院的时候,邓丽莎正在医院的花园里做健复运动。她此刻正穿着病号服,昔日骄傲挺直的背影在陆遥看来有些佝偻。

  邓丽莎步履蹒跚一步一步走得艰难无比,医护人员只远远地陪着她。她刻意让自己独自站立行走,宁愿忍受痛苦也不要人扶——她一向有些要强。

  陆遥轻松就追上了她的步伐,绕到她面前。

  邓丽莎已经拆了头上裹得层层叠叠的纱布,一张依稀可见几分姿色的脸干瘦憔悴,配着干枯的头发看得竟叫人有些心疼。

  陆遥挡住了她的去路,张了张嘴:“邓丽莎。”

  邓丽莎从吃力的动作间回过神来,转头迅速对上她的目光:“你又来干什么?!!”

  即使身体病弱无力,她的目光依旧带有些微的强硬,声音恢复了点清亮,不是想象中病人们的软弱无力。

  她看起来精神比先前好了不少。

  陆遥把目光放在她撑着拐杖微微颤抖的右腿上,平静地说:“我有点事情,想来和你确认一下。”

  “你还能有什么好事?!!”邓丽莎干笑起来,“我倒是忘了,你现在小有名气了,要来给我炫耀了?!!”

  “看到我这么惨很开心是不是?!!!”

  陆遥皱了皱眉。

  邓丽莎对她说话总是这么刺耳。就她这说话本事,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混上去的。

  她无意与邓丽莎起争执,走过去半扶半拉着她坐到了花园道路旁的长椅上。

  春末的残红飞花从路两旁的枝头上飞下,粉白花瓣飘飘荡荡落在长椅地面上带来些许宁静柔美。枝头叶芽新抽,给阴气沉沉的病院带来几分生机活力。

  刚坐上长椅邓丽莎便使劲甩开了陆遥。

  “我还不需要你的可怜!”她抬头望着树梢嫩芽,硬撑着说出刺人的语句,“你这么本事怎么还不去捧个影后奖杯回来!!”

  陆遥对她的讽刺充耳不闻。

  她直接问:“你真惨。怎么摔成这幅鬼样的?别告诉我是事故。”她看着邓丽莎故作心不在焉的脸,“和高远哲有关系?”

  “……”邓丽莎好像看嫩芽看入了神,身体只微小地抖动一下。

  陆遥细细吸了口气,耐下心来等她。

  半晌,邓丽莎开口了。

  “高远哲你一定熟吧?”她闭了闭眼,不太优雅地吸了吸鼻子,“《南风渡》有他投资。”

  “我当初还跟你提过别去《南风渡》找罪受……现在看起来你这不是还好好地活蹦乱跳着嘛。”

  陆遥脑中回忆的齿轮缓缓转动,她记起邓丽莎似乎是说过这么一句话。

  她看着邓丽莎,见她盯着枝叶的眼里变得有些波光:“以前跟过他的女人,都有病!”话里有些恼怒。

  “他喜欢找同一类的女人。”陆遥接一句。

  “看来你也知道?他就喜欢找你这样的。”起风了,邓丽莎紧了紧病号服外面罩着的外套,“那你知道他以前的那些女人们都怎么样了嘛?”

  “被打发走了?”

  邓丽莎嗤笑,情绪又开始有了明显波动:“她们,都他妈是疯子!!”她说得又轻又有力,话语深处透出怨恨,“我他妈还没和高远哲攀上交情呢就赶不及地要我不好过了!!!”她紧紧攥着外套的手指关节泛出惨白。

  …………陆遥有些心惊有些难以置信。不仅是因为她极少听到邓丽莎说脏话,也因为在她话里传递出的信息。

  高远哲会纵容这种事?!!

  邓丽莎苍白的手指点着自己的膝盖:“前几个月照顾我的护士说漏了嘴,说林安别苑的纵火犯也是那帮女人起内讧。”

  陆遥几乎是颤抖着问出来:“那……你知道沈静吗?”

  “谁?”邓丽莎皱眉。

  陆遥摇了摇头将干涩的双眼望向远方,发现远处树下站了个正在发呆的单薄细瘦身影——正是叶明朗。他此时好像正盯着树皮研究上面的纹路。

  叶明朗好似感受到了她们这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陆小姐。”他慢吞吞开口。

  陆遥恍惚地点头示意:“你好。”

  邓丽莎还没从情绪里恢复过来,抽着嘴角看向他:“你不就是住在顶楼的那个傻子。”冷风柔柔地卷过来,带着芳草树叶的香气,呛得她咳了两声才继续道,“这么有钱还不是只能被人害到失忆。”

  而叶明朗只面对陆遥,似在回忆:“陆小姐。”他漆黑暗沉的眼珠里迸出一丝光,“我想起来,你之前留在我这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什么东西?!上次来见他他就神神叨叨说这些有的没的。

  “一本日记。”他将目光移向远处的住院大楼,“被高先生的爱人拿走了。”

  …………

  “你确定,那是……我的?!”

  她是写过日记,很久以前。但是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手里?!

  “是。”

  ……

  而此时在住院部顶楼他的病房里也正站了两个身影。

  高远哲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本封皮陈旧的记事本。

  “方先生,要不要听我念一段。”他用低沉冰冷的声音向另一个遥望窗外风景的人说话,“沈静的心事。”

  “她一点都不在乎你。”他见对面的方行舟无动于衷,又沉沉地用话语向他投去阴寒的冰刃。

  方行舟眯眼收回看风景的目光,轻巧夺过那本封皮软趴趴的记事本,随手翻着:“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来告诉你,陆遥就是沈静。”高远哲扯出一丝细微的笑,“我把你对她做过的坏事都告诉她了。她现在该有多恨你?”

  方行舟从纸页泛黄的记事本上抬头看向高远哲。

  他好多年没见高远哲这样笑过了,笑意浅淡冰寒,愉悦中带着恶意,像在冰封雪地里浇下滚烫的水,还没来得及将冰雪融化就冻结扭曲成了刺人的冰柱。

  岁月与记忆磨平了不少人锋利的棱角,有时会使人越来越圆润;也扭曲了一些人纯真的心性,使人走入极端。

  方行舟当下一敛眉,略带嘲讽地笑望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陆遥就是沈静?”

  他其实有些信了。

  这些天他重新开始整理调查了。他今天来医院就是想问一问叶明朗的。

  他一直没忘陆遥在那头晚上恳切又急迫的眼神,带着深藏的些许失望——竟让他内心有些烦闷,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自将事实弄清楚。又或者说,总要找点证据让他自己也彻底死了心才好。

  他心底其实有点隐隐企盼的,希望那万千分之一的奇迹还留存于世间。

  只不过调查的线索总是纷乱无头绪。联网档案上除了她的死亡记录外其余线索难寻踪迹。除非她——

  改头换面,隐姓埋名。

  资料里给出的信息很简单:

  沈静的父亲叫萧鹿,是名普通职工,二十多年前入赘到沈家,她母亲叫沈秋,是大户千金。沈秋去世得早,而沈静与她父亲也在随后几年分别逝世。

  沈家很久以前开始便债台高筑,最后垮在沈静母亲这一代,与自家职员和工人闹出过不少矛盾。沈静甚至还被愤怒的工人绑架过。

  其实方行舟知道,根本不是什么工人愤而绑架,是高远哲家里干的好事。

  那年寒假他去高远哲家玩,居然发现了被关在仓库阁楼里的沈静。

  她一副干瘦病态的样子,唯有一双眼睛还闪着光亮,倔强不认命地对他说,带她逃出去。

  高远哲给他们做了掩护,他们居然顺利地逃走了。

  可是两个小孩又能跑多远。他们眼里的一路跋山涉水,也只不过是走了不远的一段路而已。

  路途险恶,长在温室里的他第一次知道世间面目凶恶之徒的数量超乎他想象。比如说,无处不在的人贩子。沈静当时悄悄藏了一把摊子上捡来的水果刀,找准机会便不管不顾地朝恶人们划去。

  她那么小,怎么会有那么大力气的?

  她怎么有勇气用她瘦弱的肩膀把他保护在后面的?

  万幸他们都被救了回来。

  从此以后方行舟便没见过她,沈家旧址人去楼空。

  他辗转打听到她后来所在的学校,不间断地给她书信,刚开始也得到过她的回信,最后却杳无音讯了。

  他跑到她学校外面远远看着教学楼发呆,少年朦胧的情感像春草一样慢慢生根发芽,越长越茂,再逐渐变了味——他想把她找回来。只不过他失败了。

  沈静死了。

  报纸上白纸黑字,同校同学满脸沉痛。

  ……

  然而时至今日,在当他心中的人影早就变得有些模糊的时候,那个叫陆遥的却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告诉他,她是沈静。

  高远哲此时阴沉开口:“当年她家把我家骗得那么惨,我母亲还念着和她爸的旧情帮了他们一把。”

  方行舟没理他,只翻开记事本随意看起来。

  纸上正是当年给他回信的沈静的稚嫩字体,只不过比信上的还要更幼稚些。

  三月九日,晴。

  老师让我们每个人都要学写日记。

  妈妈说老师说得对,她要监督我。

  所以这是我的第一篇日记。

  五月十八日,小雨。

  今天在礼堂看到上次的男孩子在拉大提琴,好好听啊!

  可是他不大爱说话,我有点不爽。

  瞎扯了一通乐评骗他玩,居然还被他当真了。哈哈哈哈哈他好傻啊。

  七月十五日,晴。

  明明我从早上到晚上都在练舞,练得很认真。但是最后在尤罗坡的比赛只拿了铜牌。

  老师给我发了奖状鼓励。

  还是不开心。

  八月二十七日,多云。

  妈妈给我买了新裙子,好高兴。但是她生病了,不会老是盯着我写日记了。

  但是我已经养成习惯啦。

  十月二十二日,多云。

  今天和爸爸去医院看妈妈。爸爸跟她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

  他们好像不太开心。

  十二月六日,晴。

  爸爸说以后我可能要改名,好像姓陆。

  二月二日,小雪。

  我以后不能叫沈静了。爸爸说要让她变成陌生人。

  ……

  高远哲今天的话多得诡异,好像他见到方行舟沉重的表情就无比开心:“我从她上中学时起,就一直在她身后跟着她。”

  “方先生,你看看你的电子邮箱。我都发给你了。”他望向窗外,“有从我母亲那里拿到的她本来的档案记录。还有——”

  “我这些年珍藏的照片,关于她的成长记录。”

  方行舟眯着眼明显地皱了皱眉,摸出手机翻看邮件。

  他保持着同样的表情看完了。

  然后他转头回望向窗外。他看到楼下花园中垂头专注地看着花木的陆遥,突然有个冲动,想要立刻下去抱一抱她。

  于是他真的下楼去了,从背后拥住了毫无防备的她。

  只不过很快他就被人打扰了。高远哲拉开了陆遥。

  方行舟一双眼向前扫去,清淡地笑了笑,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将衣袖慢慢挽起,一边毫无感情地说:

  “我想揍你很久了。”

  说着一拳又狠又准地挥到了高远哲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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