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陆遥听了他一连串的话昏头昏脑的。
本来就被塞满其他事的脑子里一下子更是多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信息,太过震撼以至于她只想把那些话语当做都市传说来听。
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心中盘桓。
方行舟刚刚提到了林安路别苑的新闻。
那是七年前发生的震惊整个H市的大新闻。
林安路本是条名不见经传的普通道路,在城南靠近上野花田的地方。后来那一片地方被用来投资了高档房产,建起了一栋栋小巧精致联排别墅,就是现在的林安别苑。
前能进市区,后又靠花田,位置不远不近,简直是个给大老爷们谈情说爱金屋藏娇养情人的绝好地方——所以H市的老油条们喜欢戏称林安别苑为小妾苑。
实际上住林安别苑的还是普通正常人家的多。
当那里的悲剧发生时整个H市的气氛都一连阴沉了好几天,好像不散的亡魂游荡在城市上空。
现场照片中冲天的火光肆意地燃烧,隔着照片仿佛都能听见困于屋中的人们悲悸绝望的哭喊。
七年前陆遥还是个刚上大一的学生,最常出现的地方是教室和宿舍,最爱看的是王彦祖的八卦消息。她在一堆花边新闻中看到林安路的新闻时还抱着猎奇有趣的心理来看,却发现作为一个正常人根本无法轻松地看待那个新闻——
林安路凌晨三点发生火灾,五栋房屋被烧毁,住户全部被锁屋内,只有一名女子被救出,其余无人生还。
报道的照片里还有活生生的人身上携着火焰挣扎的样子以及第二天被烧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调查结果是人为蓄意纵火,然而如此重大的案件过了七八年依旧没有找到真凶,变成了一桩悬案。
可是这又和高远哲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他干的好事吧?
七八年前他也才多大?
陆遥不太舒服地想起记忆里那个令人有些反胃的报道与照片,试图去将这些令人不适的画面与高远哲以及各种猎奇的爱好联系在一起。
她一路没有头绪地思索着,最后跟着方行舟来到意时娱乐总部。她在路上继续追问他关于林安路的新闻,他却开始笑而不谈了。
她浑浑噩噩地被他拉着来到了大楼高层。桌上早已摆放好了为她准备的合同。
就这么签吧。反正她一直想签这家公司的。心里早就做好打算了不是吗?别扭耍脾气恼怒于他的不闻不问没有任何益处不是吗?
她拿出笔就要在几张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提笔要签字时,她又挺矫情地追问起了一个她一直关心的问题。
她正坐在他办公室里的会客沙发上,此时她抬了头,看到方行舟正正对着她一手□□裤兜一手举着玻璃水杯背光站在落地窗前。
他仔细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她只有在他的监视下完成签约才能得到安心一般。
他看到她的目光中似有询问便缓步走过去。
她问:“你喜欢我吗?”
她想如果他回答不喜欢,她马上就摔笔走人。
他听闻便放下水杯,双手撑在沙发前的矮几上,身体前倾凑近她:
“喜欢啊。”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又低又轻,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又好像撩人的轻羽,似有似无地扫动过心房间,魅惑着她不堪一击的心灵。
他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她的双瞳,眼里似有万千柔情蜜意,又似空茫无际的暗沉深渊。分明是有着华光的眉眼,却好像氤氲着散不去的重重雾障,让人看不清想不透。
陆遥闭了闭眼,而后马上低头,咬着下唇一页页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满意地看着她把所有合同文件签好,微微一笑:“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话说得太有歧义,让她不自禁地红了下耳根。
“经纪人和助理会给你重新安排。”他又给她递过来一份资料,“这里有个我们公司的新戏,你先看着。”
说完他打开门叫来助理一起离开走了。
陆遥签完文件依旧没什么已经换公司了的实感,似乎她只是随波逐流地做了个看似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而已。
她敲敲自己的心,她想要追求什么呢?
像从前那样胸无大志、庸庸碌碌地过一天是一天,等到哪天有突如其来的风险时又无力招架?
不是,当然不是这样。
像韩嫣然一样找到有力的支持,背靠大树好乘凉,伺机发展自己话题绯闻不断的强项在全民中混个眼熟知名度?
名,她想要,利,她更想要,然而以这样的方式她总有些违心的不适。
那还是像邓丽莎一样,拼命抓住一切机遇,拼了命地不停奔波,直至有一天可以功成名就名利双收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想到邓丽莎,陆遥忍不住蹙了下眉。她无法做到像她那么激烈,在她看来,邓丽莎的方式就是最适合她性格的一种选择。而对于生性自带懒散的陆遥来说,
只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
她想要让自己在演艺上走得更远,获得更高的成就,不仅仅是为了在鱼龙混杂的圈中生存,也是为了能离很久之前做过的梦更近一步。
也许她还是或多或少地继承了些她父亲带来的艺术家的理想化追求。
陆遥拿过方行舟递过来的文件袋,将资料全部拿出翻看。
这是部意时娱乐公司投资制作发行的电影项目企划。制作团队已定,导演汪望——是与姚平春齐名甚至在某些领域高过姚平春的资深大导演。
电影名为《宛若流光》。
剧本大纲安静地躺在另一堆资料下,陆遥随手翻了一翻,发现是个关于讲述爱与成长的正能量故事,制作成本看似不高,却因为主角的经历需要在拍摄期间辗转于世界各地。财大气粗的意时当然是让整个剧组飞往世界各地实地取景。
她大致翻了一下,然后将资料整齐地收起来,她决定把它们先收起来回家静下心再好好看。
方行舟出去了还没回来,她不知道还要在这个办公室里等多久,于是百无聊赖地在这里行走观察起来。
她待的地方是与办公室连通的会客厅,打开门门外是秘书助理们的办公地点。
她越过一盆绿植穿过半面隔断便来到了內间的办公室。
內间依旧清简素雅,地上铺着暗黄绒毯,人走在上面寂静无声。办公桌左面是一大片巨大的落地窗,前方是一长排叠满各式书目资料的书架。
桌子后方两侧则是摆放着奇巧摆饰的架子。
陆遥把目光转向他的办公桌。厚重古朴的一张桌子,所有资料物件都码得整整齐齐,纸张钢笔有序地按照分类摆放在顺手的位置,而桌子的左手边则有一个小小的剔透的水晶摆设,压在一堆码的整齐纸张上面。那水晶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天鹅,脖颈优雅流畅,扑棱着一双丰盈的翅膀似要高飞——正是陆遥上次在机场本来打算送给他最后扔给小朱助理的东西。
日光照在水晶上,流光溢彩,折射出十足梦幻的光晕,看得她迷了眼。
他果然对这种动物有偏爱啊。
她笑了笑,伸手抚向这个水晶。
水晶下压着的一叠纸张此时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对这种纸张有些熟悉,她曾在她对门方行舟的家里看到过的。
那是一种有些特殊的信纸,不薄不厚,淡淡的米白色,泛着隽雅的调性,刚硬有力的墨字写在上面正好可以隐隐地透过纸背看出来。
陆遥的手指在空中蜷缩了两下,最后握了握拳,移开了那个水晶摆件,一不做二不休把信纸抽出来看了。
她心里始终有些不大安生,想要从尽可能多的地方寻找一些可以让她安心的证据和慰藉。
快速翻过去一整叠的纸张上都是空白的,直到最后——
最后的一张纸上有了内容。
只一眼,她整个人就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他的字无疑是好看的,行云流水,笔走龙蛇,线条洒脱笔锋有力。而纸上词句却像深渊里卷出的刀尖一般扎入她措不及防的柔软心瓣,又深又重,扎得她鲜血淋漓,四肢百骸失血冰冷。
好像这就是不安变成真的感觉。
她其实不太愿意肯定这纸上写的便是他的真实心声。她深吸一口气保持着镇定,却无法抑制住内心深处传来的颤抖。她把信纸归回原位,再整齐地理好,接着又将那只水晶胖天鹅压在纸背上。
然后她走出了意时娱乐的大楼,头也不回地飞奔回家。
大楼里的员工就看到一个穿着随意面上却苍白无血色的女人从顶楼专用电梯里快步而出,步伐飘摇举止麻木,善心的人甚至有些担心她是不是病了。
陆遥确实紧张焦虑得胃都绞在一起隐隐作痛了。
回到家她还有些喘。
她打开自己梳妆台的抽屉翻出那把钥匙——她家对门那间屋子里的钥匙,被她缀上了一个少女心爆棚的大蝴蝶结和一个滑稽的麻雀挂饰。
她要用这把钥匙去打开方行舟家的大门。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她家正对面,然后将钥匙□□锁芯里。
她感到手上好像脱力了一般,要转动锁匙此时此刻无比困难。
一下两下三下,锁芯出传来沉闷的机簧声响。门打开了。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环境熟悉的陈设。一如她每次来照看花卉时一样,平和安详,朴素宁静。
暖风吹动窗边的君子兰,墨绿宽厚的叶片悠闲摇晃。
矮几上的纸张资料依旧原封不动地摆放着,一旁有一颗雕纹繁复的精致袖扣。
她走过去,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把信封抽出来,指尖还在发抖。
信封里的信纸规整地折叠着,取出时带出一股墨水暗香。
她偏着头看信上内容。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时光的味道。
“拜启,致亲爱的女孩:
前略。你走的第十六年,依然想于你书信,只担忧你嫌我叨扰。
……
每年花开叶落的那么些时节思绪总要向你飞去,究其原因亦无法辨出所以然来。
……
好像企盼你有朝日一日终能再度重返此地一样,旧时的一幕幕场景也在眼前心间流转重现。——诸如此类的有千言万语可以向你诉说,可是又不敢轻易坦露。
以往我总说,在你那样的年纪一切都是须得向前看的,如我手中握住的刀刃,也总是得让刀尖向前的。
只不过我却是忘了,随着光阴的变幻流动,你终究是会成长玉立,跌跌撞撞也好、备受关怀也好,只盼你在新的世界再无苦痛相随。
……
现在的你是否也已经到了愿意轻易回忆过往的年龄?那些支离破碎的陈年旧事,即使一眼望去尽是苦涩,也并不是没有欢愉甜美的罢。你是否也愿意再度聆听我的话语,停下一刻不歇向前的脚步,回头来看一看永远向你敞开着的胸怀?
如我此刻,手中亦不再紧握利刃,离开了阴云环布的旧世楼阁,来到了广袤无际的平原广场,把锋芒敛于胸中,抚花沾叶,饮清茶淡水,自无江湖庙堂闲事烦扰心头。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只是终须在心中知道,追求与理想不应为前方的荆棘所磨平,刚柔并济方为所向无敌的利器。
……
曾能让你欢欣的事、会引起你憎恶的事,这些我全都了然知晓,一刻不敢轻易忘怀,就盼你能如同奇迹发生一般再次回到我们身侧。世上本没有鬼神,倘若有朝一日能重新得见你于折耳江畔的笑颜,那无论怎样的牛鬼蛇神也是能让我甘愿拜服的。
要是你现在就在眼前,会是怎样的模样?是会放肆作弄一番再大笑离去,还是会变得端雅娴静,故作淡定看人张皇失措?
……
只是关于你的一切终究会刻印在我脑海中,每每闲极无事寄思绪于清风明月时便浮现出来,或喜悦或感怀,不胜言表。
……
如今再度思索,我曾从你身上汲取的教训未必不比你得到的少。尤其成人以后这许多年,更是对人生增多了无数深刻的体验。从前在与你相处中学会的忍耐克制,已经融入于日常中游刃有余,想来在此后也继续会大有裨益吧?
……
前晚八点四十五分,在市交响大厅上演了一场德沃夏克的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音乐会,安可曲目为德沃夏克第40号的弦乐夜曲,大提琴奏者是你仰慕已久的姆斯蒂斯拉夫先生,合奏乐团也是你熟知的纳也维爱乐。
演出总体一气呵成精彩万分,低音部分处理得巧妙细腻,只不过琴声太过圆润失了些神采飞扬之感,不像我第一次在旧礼堂里拉奏与你听时的音色,被你称作‘骄横跋扈’。
于艺术音律之上我并不如你精通,你与我轻语的品评早已铭刻在心。但理想之境始终是理想,需抬头仰望。
你的练习与赛事固然是你的重负,只世上并无双全之法,既不负辉煌前程亦不负天真浪漫的追求,但无论选择何种路途,必将都是一番锤炼吧。
……
满纸乱语草草,不堪甚读,谨以此书,聊表寸心。
……
”
信的落款是一个单字,“进”。
……
陆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一大通看完的。
她只知道这是真的。
她亲眼肯定了这个事实
——在方行舟的心里有个供于神坛的人物。
深沉的衷思似乎要跳过纸面跃到她眼前,赤|裸裸地展示给她看,看他是多么情深义重。
——哈,方行舟,你也有这一天啊,苦苦单恋一个人十几年?
她抖着手看着满纸的真情实感,一滴温热的泪珠垂落在了纸张上,模糊了纸上的一个“心”字。
风正柔时,拂面舒缓。大门又传来响动,是锁匙被人从外面转动的声音。
然后门被打开了,方行舟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陆遥转头看他,却没注意手指一颤,没被抓紧的信纸便飘飘遥遥地地落到了她与他之间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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