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陆遥尽力保持着自己的镇定。她的头微微倾斜低垂，一双杏眼却一瞬不瞬地看向高远哲的面上，有些急切有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牙齿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日头斜斜地从宽大的窗口透进来，给窗边的青藤绿萝覆上一层淡金的外纱。
暖风吹动悬于窗顶的风铃，“铃铃铛铛”细碎的金属触碰轻响便回荡在空气里，满室悠扬静谧。
服务生小弟抖着身子小碎步疾走过来打破了这方沉静：“抱……抱歉小姐，我们店已经不做‘丝袜奶茶’了，刚刚是我点单时失误了。”声音细得像蚊吟。
高远哲的目光直接向小服务生投了过去，这小弟身子便抖得更厉害了。
高远哲不说话便有无形的压力山一样罩向这可怜的服务生。
这店里的服务员也真是不开窍，随便弄杯奶茶把她糊弄过去不就得了？！谁会那么在意这种事情的啊？
但是高远哲这个人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小的店员过不去吧？
陆遥郁闷地开口：“那就随便换一个吧？蜂蜜柚子茶有吧？要放糖，多放糖。”
“我们店只做咖啡……”
“好了好了你就给我那和他一样的就行了！”她指指高远哲面前的咖啡。
服务生终于又走了。
被他这一打岔，她已经把之前的谨慎防备不安放下了不少。她继续望回高远哲。
高远哲此时从旁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放到桌上，推向陆遥。
陆遥不明所以。
“给你的。”他说。
“这是……什么？”
她犹犹豫豫不想拆。
“你不收下就只能把它扔掉了。”
她听了这话把袋子接过来，眼皮跳了两下。包装袋上扎眼的LOGO刺得她眼瞎，这袋里的东西更是让她不忍直视。
——袋里的很明显是一条裙子。
……
高远哲他是不是也听不懂人话了？！
她刚刚才说想要两个人不要这么不清不楚地走得这么近，马上他就来给她送这么暧昧的一条裙子，啪啪啪打她脸？
有病。
你们一个个都有病啊。
她抚了抚额头，细声叹了口气，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上次去机场接你的时候，你的一条裙子被弄坏了。”
？？？
陆遥一头雾水。
她撑着额头想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了——那时她刚从涿山拍完戏回到H市机场，有条裙子从旅行箱中不慎落下来掉在了地上，后来裙上的绣花又被她抠来抠去，丝线被抠得一塌糊涂。回到家她看着那条不成样的裙子就把它归类到废旧遗弃物里去了。
没想到他居然连这个都记得。
可是所谓无功不受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她依旧无法马上全盘接受他的好意，也没办法琢磨透对面那个人的心思，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这样。
她撇了撇嘴角终于是回了一句：“这……谢谢您？要不然改天我请您吃顿饭吧，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不用。”他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应得的，你也承受得起。”
又来了又来了！
这种说话说一半不把事情说明白的调调真的会把人逼疯的啊！她陆遥何德何能？！
“这是新电影的企划书和剧本大纲，”他把文件推向她，“我很看好这个项目。”
“希望你能来参演女主角。”
…………
陆遥又发愁又开心。喜的是，如果她答应了，那她就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女主角的戏份，并且高远哲看中的电影，一定不会太差劲。
愁的是，再接受一次他的盛情与好意，她所亏欠他的就越来越多了。她无以为报，良心不安啊。
“……这方面的事情还需要和我经纪人先商量商量。”最后她拧着眉毛回了这么一句。
接着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她从包里翻出了一个保存得很好的物件，被放在一个小盒中。那是一粒光滑冰冷的扣子，在日光下闪耀着黑曜石般的光芒。
“一直忘了还给您。”她垂着头把扣子取在手心，指甲划过它表面，“拍戏的时候也非常感谢您的相助。”
这粒扣子是之前拍摄《南风渡》期间拿到的东西。有次她快要摔倒时被他扶住，头发却勾在了他衣服上这粒纠结的扣子上，最后他把扣子扯了下来给她。
陆遥又看了眼这粒扣子接着准备把它放回盒中一起还给高远哲，只没想到他的手这时已经从对面伸了过来然后直接从她手心里取过这个小小的黑色物件。
他指尖轻轻点在她手心的感觉很是有些让人发痒。她想让这事情快点结束，他却好像放慢了动作似的对着这个小玩意要拿不拿。
一阵疾风刮过，窗边的风铃被风振出清脆高亮的金属清鸣，青藤绿萝的叶片在风中大幅度地摇摆着，柔软细嫩的茎条晃晃悠悠。
风过后，阳光愈加明媚。大涨的金色光晕中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任谁都没想到的组合。
——方行舟和韩嫣然。
他们从陆遥背后走来，所以一开始陆遥是并不知道他们来了的。而高远哲却正正好面对着他们，他有意放轻放缓的动作便落入了进来的两人眼中。
等到脚步声近了，陆遥下意识地转头向来人望去，然后头脑里立刻变得空白一片。
方行舟恢复成了往常一贯的穿着打扮，精致熨帖的衬衫包裹住匀称有力的上半身，未系领带，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两颗，端的是一副翩翩潇洒的姿态。
这沉稳又潇洒的姿态才是他真正的面貌吧？这个样子差点让陆遥感到前几天傍晚看到的那个一身休闲平易近人的他是个错觉。
他走在韩嫣然的前面。韩嫣然今天也打扮得简洁不失妩媚，一如她一直给陆遥的印象一样。反观陆遥她自己，为了避人耳目穿了件带兜帽的军绿大风衣，下身一条随意搭配的九分牛仔裤，头发也没好好梳沾水随意撸了两下就出门了。
不与韩嫣然相比较也没什么关系。不在意方行舟也没什么关系。只是说到底，其实她还是有很多东西放不下而已。
方行舟直直地走过来，拉开陆遥身边的椅子利索地坐下来，目光逼视着她伸在空中的手心。
她被他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极了，脑袋里浑浑噩噩心里又有种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羞恼。她卷了卷伸出去的手的手指，看到高远哲已经把东西拿走立刻就要把手收回来。
然而另一只手先于她把她的手捉住了。
陆遥已经习惯于方行舟不带温度的手，但是此刻她却对他的这个动作有些困惑。
“高先生，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他把玩着她的手，“恕我对高先生的趣味不敢苟同。”
他的拇指从她手腕内侧划过，慢慢地一直抚向手背，另外四分手指与她手指缠绕交叠，若有似无地撩拨过她的掌心，引起她细小的颤栗。
在大庭广众之下这种暧昧的撩拨方式太令人难以忍受了。
陆遥轻轻抽了抽手，没抽回来。此时韩嫣然也已经落座，身体烤箱高远哲，状似无意地显示与他的亲密。
？？？
陆遥已经彻底搞不清什么状况了。敢情韩嫣然过来是专程来给她秀恩爱看的啊？！一个堂堂影后在人前摆出小女人情态还真是……挺好看的。
对面的韩嫣然转头看看陆遥，又看看方行舟，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
高远哲此时开口：“陆遥。对于这部新戏我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竟牵起韩嫣然直接走了。走了………………
这到底是在唱哪出戏啊？！！
陆遥皱起眉，毫不掩饰眼中的困惑与不解。
坐在一旁的方行舟却“噗——”地笑出声来。他交叠着修长的双腿向后靠坐在椅背上，脑袋上扬显露出优美的脖颈曲线。
“他让你来出演那部新戏？女一号？《登尔瓦湖》？”他侧头看向她。
“……”陆遥几天没和他说过话，没想到他一开口却是说的这个话题，心中有些郁郁不乐。
她还没来得及翻过高远哲递来的那袋文件，此时听他说话急急忙忙打开了来看。
果然是名叫《登尔瓦湖》的电影。
“你都知道了？”她翻看着文件忍不住问他，心里讶异。
“不准接。”
“……”陆遥没理他。
他知道他刚刚的话听起来像什么吗？像管天管地管空气的爱操心老妈！
“你的解约手续已经办好了，跟我去公司签字。”
……
陆遥翻着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
他什么时候能够先问一下她的意见再做事？！
她缓缓地半垂下眼皮，眼中波光流转一圈便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看着她蹙眉不快的样子，一只手静静抚上她捎带粉色的勾人眼角：“你以为高远哲是个什么好东西吗？”
他的指尖轻轻刮碰她细密的睫毛，感受着她眼睫如蝶翼扇动般的振颤，“你知不知道，你和韩嫣然长得是有那么点像的？”
陆遥撑开了眼皮盯着他的双眸，却只见他依旧半垂着眼不知在看向哪里，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过她的眼角眉梢。
“我……知道。”她有些艰难地说出来。
虽然不想承认，可是这确实是个事实。
很早以前开始就有无聊的粉丝和网友在网络掐架时摆出了陆遥与韩嫣然长相相似的种种对比与证据。
陆遥从不正视这个问题，一直对此视而不见，即使听说过这种谣传也是对此不屑一顾觉得无聊透顶，只以为是巧合或者纯粹是无聊人士的瞎掰。
活跃在社交网上的整容脸网红千千万，她看她们的样貌也是大同小异似是而非，更不用提隔壁棒国那么多明星全都像一个模子生产出来的标准化五官。
所以两个长相相似的人正好碰在一起了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两个人长相相似最多也不过是个巧合吧？
陆遥记起来，在网络上曾经一度流传过这么个消息：陆遥是照着韩嫣然的样子整容出来的。
客观地说，韩嫣然确实是个美人，鹅蛋脸，杏眼翘鼻樱唇。陆遥也是鹅蛋脸，也是杏眼翘鼻菱唇，五官的协调与位置也相差不多。
但是天地良心她陆遥可是从来没敢做过整容这种高风险的事情，别说在脸上动刀子了，她连微调都没敢去弄。
真要说起来，她长得还没韩嫣然那么精致呢，要说韩嫣然是精工细作的工笔花鸟图的话，那她陆遥只能是自作缥缈的泼墨山水画了，整个就是两种风格。
她不知道方行舟此时提起这件事有什么用意，与签约的事情又有什么关联，但是她敢肯定，接下来他要说的话绝对不会让她太高兴。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眉眼滑下，指腹慢悠悠地描摹着她的面部轮廓。他干净淡薄的嗓音再度响起：“高远哲有一个特殊癖好。”他的手指游移到了她的唇畔，“他喜欢玩同一种类型的女人。”
陆遥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双唇，他的食指指尖便轻巧地点在她的唇上。
他说：“他会先不动声色地接近你，给你无形的压力，再然后解救你，全心全力地对你好。”他的话语似带着冰凉的毒液叫人不寒而栗，“他对你好时就是绝世大好人，但等你沉醉于这种无言的温柔，又狠心将你抛入谷底……他也许很享受这种为人奉献又看人痛苦的快感？”
“那想要借他上位的女人直接按照他的癖好整容不就行了？！”她艰涩地从喉中吐出这句话。
一些有钱人总是有点稍微变态的爱好，大家族的恩怨、经年累月的尔虞我诈滋生出了无数无法放置于台面上的龌龊心思，于是那些人便在背地里暗戳戳地玩些见不得光的猎奇勾当。可是高先生怎么会呢？他明明看起来那么正派，和韩嫣然在一起时看起来也那么融洽？
“是啊。”方行舟叹息着捏上陆遥的下颔，迫使她的头颅微微仰起，“林安路别苑的新闻知道么？这么多年来，有些人成功了，更多的人却失败了。”
“简而言之。他有病。”
说完他的手离开陆遥的面庞，自顾自地低笑了起来。
他的手握成圈放在口鼻间，低低笑得仿佛停不下来。
陆遥皱着眉看他笑。
他笑得很怪异，像另一个人，明明是浅浅淡淡微扯嘴角的样子，却给她说不出的陌生感觉，让她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他笑够了，终于停下来转头望回她：“所以别去那部电影搅混水，乖乖跟我回去签约吧。”声音里是诡异的柔和，“还有，以后把我给你的镯子戴上。”
她低头啜饮了口早就被端上来的咖啡，苦得不得了，果然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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