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片段之《那里》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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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李梦梦终于搬到了祥子餐厅里住。这里是餐厅后的一个小卧室，让陈蕾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满了陈蕾喜欢的动漫和卡通小人，粉色成为了这里小女人最显眼的主题。

　　陈蕾已经贡献出了自己的枕头和粉色小被子，还特意给李梦梦拿了一个热水袋，这让李梦梦的感激之情又增添一层，她说，陈蕾，你这几日的恩情，我必报答。

　　“谈什么报答，你再这么说，我就不让你住了。”

　　“你收留了我，谢谢。”

　　在李梦梦心里，陈蕾做得事情不仅仅是收留了自己，更是收留了一个自卑又阳光的流浪女孩的灵魂，这样伟大的工程，比修建万里长城都要伟大得多。

　　由于有在酒店打工的经验，所以做服~务员这活对于李梦梦倒不是很陌生，但是陈蕾不知道，陈蕾还赞叹李梦梦，说没想到你这大旅行家做起服~务员还挺在行。

　　“我是专业的！”李梦梦笑着从陈蕾身边掠过。

　　话虽这样说，但是毕竟给别人端盘子倒水是头一遭，这对于李梦梦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挑战。习惯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的女人却也不得不去面对他人的笑谈与为难。但是如今的李梦梦已经变了，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命，是生命。

　　这天上午，陈蕾给李梦梦发了一条短信，问她晚上有安排吗。

　　“我孤身一人，你说能有啥安排。”

　　“好嘞，带你去玩。”

　　“玩什么？”

　　“好玩的。”

　　李梦梦收起手机，赶紧去端菜，正值中午饭点，屋子里全是酒气和菜香味。

　　其实陈蕾只是想带李梦梦去看一场电影，但是对于李梦梦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恩赐，原因有两个，一是陈蕾作为一个高二的学生，能挤出时间去陪自己看电影，已经是超出了家庭限制的范围内，二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看一场新的电影，这对李梦梦来说是第一次。

　　两个小女人手牵着手，在南京的小夜景里横晃，李梦梦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很精彩，刚刚还是和李清穿越在一片大沙漠里，转眼间，自己就和一个很要好的姑娘一起在这个大都市里去看一场爱情电影。

　　在看电影期间，陈蕾的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家里打来的，但是陈蕾全都置之不理，李梦梦说你再不接，我便不看了。陈蕾攥住李梦梦的手，说让你这次的旅途愉快，是我活到今天做得最有意义的事情，其他的，你就不要再管。

　　这句话，震撼到了李梦梦，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这次旅行，竟有这样的意义，这和曾经那个无人问津的自己相比，如此惊艳。

　　李梦梦是明白陈蕾的，陈蕾就像曾经那个畏手畏脚的自己，明明心里惦念着自己的梦想，却无路可走，也没有走的可能，而这些又是像极了曾经自己的母亲，那个一生都在梦想走遍中国的女人，却因自己姥姥的蛮横和固执，被封杀了。

　　陈蕾问李梦梦，最爱看的电影是哪一个。

　　“《罗马假日》”

　　“哦，那个很经典。”

　　“是。”

　　在李梦梦的眼里，安妮公主不仅仅是成就了赫本，也成就了自己能行走一生的梦想，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像安妮一样，这一辈子，做任何事情，只有一个准则，那就是遵从自己的心，否则，死不瞑目。

　　或许李梦梦和别人相比，她是不公平的，她活不到三十岁，但因为自己活不到三十岁，她才敢用整整三十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完全让自己的灵魂洒脱起来，不依附命运，只做自己，这样看来，与全世界相比，她却又是最幸运的。

　　“我有个想法。”陈蕾突然转过脸庞，略显兴奋，明显是为了自己这突发奇想感到开心。

　　“啥？”

　　“你想去我们学校看看吗？”

　　李梦梦的身子像是在空气中制住了一样，她没上过学校，也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样的。

　　“我能去吗？”她觉得自己问得都有些战战兢兢。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你去我们学校，我带你吃食堂，然后下午我们一起上课，你坐在最后，老师如果问，我就说，你是我姐姐，自己念成人自考，来这旁听的，学知识嘛，老师不会反对。”

　　“可以吗？”李梦梦心里翻滚起来。

　　“交给我！”陈蕾嘿嘿一笑。

　　晚上，李梦梦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己另类选择的人生和大家都普遍选择的人生，哪个是对的。

　　第二天中午，李梦梦带着自己没有想明白的这个命题和一双因为没睡好而发红的眼珠子，来找陈蕾了。

　　陈蕾的高中在这里算是中上等的学校，生源丰富，陈蕾所在的高二就一共有15个班。

　　这是李梦梦第一次正经八百地驻足在一所学校面前，此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踏进这里，甚至于是还有机会来上课。

　　陈蕾一把拉住李梦梦的手，说跟我来。

　　李梦梦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一路跟着陈蕾向里面走，直奔食堂。这一刻，她是一个一年级入校的小姑娘一般，满眼好奇，甚至有些小小的恐惧。如果她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这时节，她理应和其他高三的学生一样，坐在冰凉的教室里，戴着一副眼镜，埋头背题和计算着，和他们一样，走过一段昏暗而难忘的岁月。虽然这样的日子是难过的，但终究是大多数人选择的道路，而她却没有。

　　原来食堂的饭并没有自己做的好吃，五元钱，只有米饭和土豆丝，但让李梦梦开心的是，她终于可以和几个陌生人一起围坐在餐桌边，吃着这样难吃的饭菜，却幸福得不得了。她也学着陈蕾的样子去打饭，从食堂大妈手里接过方便盒的时候，她的心里阵阵发烫。

　　陈蕾说，她每天都是这样，听了一上午的课，然后在老师压堂之后，急匆匆跑到食堂，跟着人流挤来挤去，匆匆吃上几口，便回去继续上午修，片刻都休息不得。

　　“不是说什么减负吗？”李梦梦问。她对教育的东西一窍不通，只是总听别人嘴里叨咕减负减负的。

　　“高考的大旗不倒，怎么减？你给自己减？那好，只有你考不上”。

　　这句话，李梦梦倒是能听明白。

　　“赶紧吃吧，吃完带你去上课。”

　　上课，这是上学的核心。这让即将走进课堂的李梦梦心动不已，她感觉自己像是电视里失足少女重回课堂，不被同学嫌弃的那个典型形象。

　　这个下午，是她一生难忘的下午，她像是教室里的一个异类，听讲是最认真的，笔记是最工整的，后来她把自己这个下午所记的四页纸塞进了自己的储蓄罐里，告诉自己，死了，就和自己葬在一起。

　　这个下午，她用手抚摸着胸前的课桌和身下的椅子，恍如隔世。

　　她不懂得教室里的规矩，只知道不能上课讲话，对周围的一切都是笑而避之，客客气气，而陈蕾坐在她的身边，就像是一个战士，在保护着她。两个人默契地配合，直至自习代课老师打着哈欠说：“放学了。”

　　这也是李梦梦第一次在夜色下行走在一所高校里，临走出大门前，她回过头去，记住了这里的校训：勤勉、慎独、精诚。

　　李梦梦是多么庆幸自己一路上遇见的这些人，如果没有他们，自己的这条旅行之路，该有多么艰难呢？

　　包括要感谢小兵。

　　晚上，她回到祥子餐厅，跟赵红打了个招呼，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失眠了，想想今天在校园里发生的一切，又想起了陈蕾，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临离开南京前，帮助陈蕾说服她的母亲，让她去学琴！

　　第二天，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蕾，陈蕾笑了，说：“梦，你的心意，我懂，但是那几乎不可能。”

　　“没试怎么知道？”

　　“我试了。”

　　“可是我没试！”

　　陈蕾似乎是被李梦梦说动了，眼睛里闪出不一样的光，然后坐在石阶上，拄着下巴，说：“那好吧，你试试。”

　　当天晚上，李梦梦便来到了陈蕾的家，陈蕾的妈妈听说过李梦梦，倒是热情。

　　陈蕾的母亲是一个强势的女人，这源自于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陈蕾的姥爷是老兵，立过战功，姥姥是高级知识分子，所以陈蕾的母亲自小就生活在军人与知识分子的夹缝中，既有军人的刚烈又有知识分子的精神洁癖。

　　所以李梦梦知道，自己想和这个女人对话，是困难的。她一面应付着陈妈近乎盘问的问话，一面心理算计着怎么抛出自己的话题。

　　终于屋子里沉默了一阵。

　　“阿姨，我今天来有个事。”

　　“说呗，闺女。”

　　李梦梦暗自喘口气，说：“关于陈蕾学古筝的事。”

　　陈妈听完笑了，不以为然，说这孩子已经找了好几个人来和我谈话了。你们就别劝了，学那个，我其实理解，不就是她的梦想吗，我没扼杀她梦想，自己没事弹着玩行，我也知道什么人生苦短，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但是孩子，你在这社会里，应该承担你该有的社会责任，懂吗？

　　这几句话针针见血，李梦梦本以为可以较量几个来回，再抛出“人生苦短”的命题，结果现在就没词了。她看了一眼陈蕾，陈蕾笑笑又低头，似乎已经对这结果习惯了。李梦梦本以为能期盼和陈蕾轮番上阵，车轮战术，结果这一个回合下来就吐血身亡了。

　　屋子里更安静了，陈蕾是接受，李梦梦是尴尬，而陈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嘴里哼了几句小调，要去做饭，还问李梦梦想吃什么。

　　“阿姨。”

　　“恩？”陈妈眼眉一挑，充满自信的笑意。

　　“她必须学琴！”李梦梦觉得自己心底燃起一丝怒火，这无名之火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这几个字只是脱口而出，也不知是哪来的气量。

　　“哦？是吗，孩子，你给我三个理由。说服我，就可以。”

　　“不需要，一个理由就够。”

　　“说吧，我听着。”

　　“因为你是你，她是她。”

　　陈妈没有反驳，安静地听着，似乎是希望李梦梦再说些新的东西。

　　“阿姨，你也年轻过，你想想你的那些青春年华，是否也有梦想，你现在是一名教师，可是当初你的愿望真的就是一名老师吗？我想或许你的梦想曾经是一个医生、一个书法家、一个演员，换句话说，今天的你真的快乐吗？”

　　“我觉得还行。”

　　“你觉得还行，是因为你向时间妥协了，在岁月面前，你已然觉得自己无力改变，但是当初你若真的坚持走自己的路，你现在又是怎样的心境呢？”

　　陈妈扬了扬脖子，猜不出是被说服了还是无视李梦梦的话。

　　“孩子，我想你可以走了。”

　　听完这句话，李梦梦心底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知道自己失败了，她没有打动这个固执的女人。李梦梦转身看了一眼陈蕾，陈蕾的眼睛写满了麻木。

　　这样一场关于现实与梦想的对持，结束了，结果是李梦梦一个人黯然地回到住处，靠在墙上，替陈蕾伤心。

　　李梦梦，一个十九年来为身体和梦想所累的女孩，今天站在别人的面前怒斥现实之痛，最后发现，痛的那个人还是自己。

　　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历，距离自己离开南京，还有两天。

　　第二天晚上，陈蕾来找李梦梦的时候，看见李梦梦正在收拾行李。

　　“你干嘛？”

　　“怎么，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陈蕾似乎心生幻觉，她会认为李梦梦是那个可以和自己好一辈子而且能在一起的姐妹，但是看见李梦梦收拾行李，才想起，原来这个姑娘也只是自己生命里的过客，一个美丽的过客。

　　“真快。”陈蕾傻愣愣地站在门口说。

　　李梦梦背对着陈蕾，没回头，手却没有停下来，继续整理，最后收拾停当，发现陈蕾还在身后站着。

　　“站着干吗？进来啊。”

　　陈蕾倒是像第一次来这里一样，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

　　“梦梦姐，你还什么时候能来。”陈蕾鼻子一酸。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

　　陈蕾说南京还有好多地方你没去看呢。

　　李梦梦抓起陈蕾的手，说：“没关系，下次来，我多呆几天，我走以后，别和你妈吵，答应姐好好参加高考，到时候有好成绩了，给我打个电话。”

　　陈蕾哭了。

　　李梦梦也哭了。

　　清晨，李梦梦出了门，看见赵红和王龙在门口等她。赵红走过来，拍拍李梦梦的肩膀，说“孩子，陈蕾要上课，今天不能送你了，这个你拿着。”说完塞给了李梦梦这几天的工钱。王龙笑呵呵地帮李梦梦拿起行李，说孩子，你下次来我们这，记得再吃我给你做的烩面。李梦梦心里一酸，但还是笑了，她故意压低声音，凑到王龙耳边说：“王叔，其实你做的烩面，特别难吃！”

　　王龙哈哈一笑，说那看来你走以后我还得练啊！

　　李梦梦叫了一辆计程车，上车后，她把车窗摇下来，对赵红和王龙使劲摆摆手，心里说：再见了，我的南京。

　　于是在路上，她撕下信纸，写上：南京，我，还有陈蕾，我们一直都在。

　　到了机场，她突然想起什么，拿出赵红给自己的工钱，数了数，竟是2500元。

　　这时，电话想起，是陈蕾，下课了。

　　“姐，我妈同意我练琴考艺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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