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片段之《那里》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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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梦梦坐在通往南京的机舱里时，感觉有些头疼，她闭眼睛靠在椅背上，稍稍是舒服了些。飞机升到对流层，李梦梦透过那小小的窗口望去，深厚的云雾遮盖了这大千世界。李梦梦在想，这下面小小的人群里，就有陶杰，就有李清。
是不是李清还在机场驻足。
是不是陶杰还在西班牙，或者已经回来寻找自己。
李梦梦打开手里的旅行地图，她的任务还有两站——南京和哈尔滨
那次在玉龙雪山上，她留下的几个字是：李清，你会幸福的。
可是当李梦梦走下飞机，踏上南京这片土地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自己的钱不够了！
还有两个目的地，现在天已经冷了，眼看就是冬季来袭，李梦梦身上的衣服也没有带够，所以她突生一种举目无亲，自己要变成卖火柴小女孩的感觉。
“这可咋整。”她自己嘴里嘟囔。
她在南京订的是快捷酒店，预定了七天，她把钱拿出来，算了一下，交完七天房钱，剩下的也就是够买几个煎饼果子的了。
她想不了那么多，先去预定的酒店，跟服~务生死皮赖脸墨迹，终于对方答应自己可以先交三天的钱。她于是给了服~务生一个飞吻，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坐在床上，便又发起愁来。
她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天寒地冻的，饿得老娘再曝尸街头了可不划算。
“管他呢，先把肚子填饱！”
李梦梦突然发现一个事，这个事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吃货的现实，那就是她几乎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吃饭。
于是她来到了快捷酒店对面的一家小餐厅。
老板娘忙着在吧台数钱，没看她，她自己抬头看了墙上的菜单图很久，发现一个严峻问题——没有主食。
“你好，请问你家有什么主食？”
“米饭。”
“有面吗？”
“什么面？”
“炒面。”
“什么叫炒面。”
“……”
“你还要别的吗？”
“你这有别的面吗？”
“有烩面。”
“那就要一份。”
于是李梦梦一口气等了二十分钟。最后一个厨师大汉，捧着整整一锅的大面条出来了，用浓郁的苏南话大喊：“谁的烩面！”
李梦梦战战兢兢地举起右手：“大叔，是我的。”
“哦。”于是大叔把整整一锅面条倒进了一个口袋里。
李梦梦偷偷问旁边的老板娘：“阿姨，您这面，是几个人吃的？”
“你是几个人啊？”
“一个。”
“这可是一道菜。”老板娘暗笑，知道她点错了。
一道菜？李梦梦傻眼了，顿时脑海中浮现起几个光膀子大汉喝大扎啤，点几个菜，其中就有烩面的情景，难道今天她要挑战一个人吃掉几个大汉的口粮的记录。
“你还要吗？”老板娘疑惑地问。
“要，要。”李梦梦点头点得都要哭出来了。
“蕾蕾，给客人打包！”
“知道啦！”跑过来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长得很干净，虽是一般相貌，但看着很舒服。
女孩还不算熟练地给自己打包好了这足有一斤的大面条。
“谢谢啊。”李梦梦接过手里的时候，都有点胆战心惊了，别说吃完，就是能有勇气把它拿回酒店去吃，都佩服自己是条汉子了！
就这样，李梦梦打包带回旅店，一个人吃起了一锅面条。
她边吃边边看自己设计的旅行路线，今晚第一站是夫子庙与秦淮河。
好容易挨到了天黑，李梦梦像个小偷似的，换上一身黑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夜行服，就差丝袜蒙面了。
南京的公交很方便，无论去哪，都有公交车直达，所以这一路没有障碍。南京人在夜里很热闹，大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等到了夫子庙，这里的人就更多了，李梦梦忘却了自己没钱的事实，在吃过一锅面条之后，又买了好多炸螃蟹和肉串，一个人边吃边走边乐，跟个傻子似的。
“呀！茴香豆！这不是孔乙己吃的吗！”于是李梦梦扔掉螃蟹又去买了一大盒茴香豆，吃得自己直放屁，好在是亏了南京的热闹，没人听见，自己随便放，真爽，从来没放屁放得这么爽。
绕过几条繁华的商业街，秦淮河在李梦梦的眼前一览无余，河边人头攒动，来自各地的游客纷纷照相留念，没有人给她照相，李梦梦就只能自己用手机拍拍这河水，十九年来积累的品性，她不爱麻烦别人。
结果李梦梦站在河边诗兴大发，凭借着自己脑子里仅有的一些语文常识，写下了这几句话：香扇坠儿桃花书，陈妓空牵三桂足；秦淮八女识国恨，二龙千年犹戏珠。——献给秦淮河写完顿时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有才，简直都不是一般人了！再厉害一点，就简直不是人了。
秦淮河的美是安详，是让人冥想的源头。而这次李梦梦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感伤，因为玉龙雪山给予了她极大的力量去改观自己的前十九年，她终于是做回了自己想成为的那样的人。
南京城是一个在炮火中长大的城市，所以人们倍加珍惜现世的美好，李梦梦在回来的路上穿越林林总总的人群，觉得很轻松，她突然庆幸自己可以在有生之年可看见这大千世界的另一面，即使只是冰山一角。南京人民很欢迎自己，因为就在来时，因为找酒店遇见了点困难，一个大叔带着自己走了两条街送到酒店门口，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最近来事了，李梦梦早就让大叔跟自己上楼坐坐了。
回到酒店楼下看见一个要饭的，李梦梦掏出一元硬币放到他碗里，那要饭的赶紧磕头，李梦梦头也没回，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经济状况也没比这要饭的好到哪里去，之所以给他钱，是想自己如果钱花光了，被酒店撵出来，万一想去要饭，至少还能跟这大哥借借光，汇个伴，传授一些经验啥的。比如我家怎么怎么不容易，我怎么怎么有个残疾妈妈、爸爸、弟弟，要不就是自己怎么怎么是个上不起学的大学生，回不去家了。
李梦梦觉得最后一个比较适合自己。
要不去打工吧。
这是她憋了半天想出来的主意，因为除了南京，自己还有下一站哈尔滨，军饷严重不足。
可是打工要去哪呢，人生地不熟。要不给这家酒店做保洁员吧。可转念又一想不行，自己住在这，还得当保洁员，太丢人了！那掉价的事不能干。
李梦梦微微萌生了退却之意，要不回家吧。
但这思想又被自己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这一路走来，已然是如此，这一辈子没有几年的活头了，不能像自己妈妈那样遗憾一辈子，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
李梦梦想不出个方案来，干脆选择去拉屎。
坐在马桶上，听着音乐，还挺惬意。抬头无意间瞟了一眼垃圾桶，看见里边吃剩的烩面，甚至有想拿出来接着吃的冲动。
“啊！”李梦梦身子挺直一下，小眼珠转两下，这个主意行。
她想去卖烩面那家做服~务员，离酒店不远，还能天天吃到那难吃的烩面。
但是人家愿不愿意用自己，还是未知数。李梦梦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试试，打定主意，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起来擦擦屁股，去睡觉了。
南京的清晨很舒服，李梦梦吃过早餐，便下了楼，直奔对面那家烩面馆，这次她才仔细看了看面馆的名字——祥子餐厅。
一进大门，便又看见那老板娘，居然和上次一样，还在数钱。李梦梦心想这家餐厅富得这么离谱吗？她巡视四周，没看见做烩面的那彪悍大叔，倒是看见了昨天给自己打包的那个女孩，好像记得名字叫蕾蕾。
“您好！”李梦梦试探性地和那老板娘打个招呼。
老板娘一抬头，脸上的肌肉一动，似乎是认出了她。
“今天吃什么？”
“您好，我想问一下，您这里缺服~务员吗？我可以给在您这打半个月的工吗？”
老板娘一愣，很显然自己没有这个打算，李梦梦一看她的表情心里就凉了半截。
“暂时不需要。”老板娘也是边思考边说。
“我是一个人来这里旅游的，但是身上没钱了，想赚钱交房费，我只打半个月的工。您给我1000元就行。”
李梦梦的计划是住完这七天的快捷酒店，就找一家几十元的小地方去住，这样能剩下机票钱，等到了哈尔滨，继续打工。
“哦哦。”老板娘笑了一下，很显然是对李梦梦的来历很惊奇。
“那……”
李梦梦期待这老板娘的回复，恨不得跪下给这老佛爷捶腿按脚。
“那你就在这吧，中午我可以再管你一顿饭。”
李梦梦几乎疯了，心里大喊：大姐，你好人一生平安啊！
“谢谢您！谢谢！那我明天来上班吧。”
“好！”
“我还有个条件行吗？可以先给我钱吗？”
“那我先给你房费钱，剩下的等你走时候结算。”
“谢谢！”
李梦梦一溜烟跑回了住处，一进屋就在床上兴奋地大喊大叫，然后拿宾馆的床当蹦蹦床使。
看来天无绝人之路！
李梦梦赶紧拿出地图，看看今天的计划，走你！今天抓紧时间吧中山陵、总统府和屠杀纪念馆走一遍！
怎么走这几个地方都这么苦大仇深呢？
这一天，李梦梦身上卯足了劲，一点都不累，晚上回到住宿，好好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足、很踏实，在梦里，遇见了好多人，他们都在冲自己笑，有妈妈，有姥姥，还有陶杰。
只是没有李清。
李梦梦终于付清了剩下四天的房费。从这天起，她每天白天在祥子餐厅打工，晚上出去走走，看看南京的小夜景。餐厅的老板娘叫赵红，他的丈夫名字里有个“祥”字，因此参观取名祥子，跟老舍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个彪悍大叔其实性格一点都不彪悍，见生人很腼腆，他叫王龙，只会做饭，有一次问李梦梦上次的烩面好不好吃，李梦梦憋了半天说：“挺好吃，也挺……多的！”龙叔嘿嘿一笑，转身又进厨房做饭了。而李梦梦在餐厅里的朋友只有一个，就是上次给自己打包的那个姑娘——陈蕾。
陈蕾比李梦梦小一岁，上高二，赵红是她母亲的同学，由于家境不好，所以陈蕾每个周六周日都来这家餐厅打工，赵红也在餐厅的后院给她留了一间卧室，便于她随时来住。
两个几乎同龄的姑娘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陈蕾羡慕李梦梦，总说李梦梦是自己眼中的英雄。
“羡慕我？”
“你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羡慕你。”
“你想做什么？”
陈蕾最喜欢的事情是弹琴，她说自己高考想报艺术类，可是妈妈坚决反对，认为艺术在他们的家庭中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换句话说，他们认为陈蕾在做一件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业，但是陈蕾每天都在偷偷坚持练琴，有时候在端盘子洗碗之余，就偷偷背琴谱，她说怕自己手生。
“什么琴？”
“古筝。”
李梦梦坦然地看看陈蕾，说：“你也是英雄。”
有一天陈蕾说，你住完这七天，就不要在酒店住了，就在我这个餐厅卧室里住，我晚上回家住就行，你先住着，这样还能剩下一大笔费用，免得你到哈尔滨还要打工，李梦梦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会表达自己，也不会花言巧语，她唯一表达感谢的方式就是努力干活。两个小女人就这样时常一起干活一起聊天，周一到周五陈蕾便去上学，晚上下了自习就来找李梦梦，两个人继续聊天，或者李梦梦听音乐，陈蕾弹琴，弹完就走，李梦梦一直替陈蕾保守着这个秘密，甚至连赵红和彪悍大叔都不知道陈蕾在李梦梦的屋子里偷偷弹琴。
“小禾姐，问你个事。”陈蕾停下弹琴的手。
“说呗。”
“你怎么不上学啊？”
李梦梦感觉自己心里最潮湿的地方被触碰到了，没有反应，也没有说话。
陈蕾是个聪明人，不再过问。
李梦梦转念又一想，这一路上的相遇，便是缘分，又多亏陈蕾照顾，为何还要隐瞒，再者，自己这一身病，说不定哪天睡一觉便不再醒过来，此时不说，似乎是不再有机会了。
这一次，李梦梦没有丝毫隐瞒，她对陈辰没有说自己和陶杰的故事，对李清没有说自己有白血病，这一次，李梦梦选择了毫无保留，她用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告诉了陈蕾，告诉了陈蕾她这个叫李梦梦的女孩，十九年的生活。
陈蕾听罢，目瞪口呆，手里的琴板成了自己和李梦梦之间的屏障，就那样放在胸前，哑口无言了很久很久。
“你旅行之后，回家吗？”
“蕾，这个问题，李清也问过我。”
“那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现在呢，现在是我问你。”
“我依旧是不知道。”
陈蕾眨眨眼睛，愣愣地看着李梦梦，然后像听明白了什么似的，叹口气，卸下琴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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