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阴路书店
第二周的周末，我没有再提体育考试的事情，决定耐心等结果出来。
上午梁子皓帮我对着卷子，有疑问的地方就过来问我。他现在是跟着我的进度来，我也偶尔帮他指导复习节奏。
“书立，王安石的字错了吧？”梁子皓把书捧过来问我。琳达在对面抬头看了我俩一眼。
“没啊，是半山，答案错了。你自己看书啦。”
他很耐心地把我的课本翻开，半天才找到原文注释，你看，“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
我看几何题的思路被打断，强压住烦躁，瞟了一眼课本，脸刷的一下红了。“喔，太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我搞错了。居然一直都记错了——”
“嗯，我帮你改过来。这里用五角星做了标记。”他继续在一边埋头对答案。我突然觉得很安心，还好有梁子皓，白雇了个人帮忙纠错。
中午在KFC，琳达感叹起来：“学长，你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
“我可得，一不做，二不休啊。”
“恩！学长我实在是太佩服你了！我妈说，我要是有你们俩半点认真就好了，你和姐姐一定都可以考得很好！”
我没有接话，心里却不是滋味。我做了太久的劣等生物，神经过敏惯了，总觉得“有你半点认真就好了”有那么点揶揄的意味，潜台词是琳达对自己智商的自信、对我的嘲讽——仿佛我必须要足够认真才可以考到年级第一似的。
一个人身上的伤痕太深，不知不觉就有了一些吊诡的痛点，别人不以为意，你却谨小慎微。所以他人一句无意的玩笑，都能莫名击中你的玻璃心。要学会正视人内心一个个隐秘的痛点，我还有很多年的路要走。
我是那样脆弱呵，在那段漫长的年月里，我只对梁子皓一个人真正不加防备而已。
“姐姐，我们都自习了这么长时间，好无聊啊！要不下午咱们去逛书店吧！”琳达小宝贝这会儿两只小爪子嚓嚓地在桌上磨蹭，一副无辜无赖神气，犬式撒娇大法又来了。
“琳达，我们俩是要中考的人，哪有时间陪你到处逛。”梁子皓像个大哥哥嗔怪妹妹一样。
“好吧。可是总不能一整天都做题吧，就逛一个小时，你们俩也可以劳逸结合呀。”琳达咬住小嘴巴，眨巴眨巴无辜的小眼睛。她还有更浮夸的时候，学小狗叫起来，直把我霎时震住。所以你完全不能理解，和林芳菲掐架时候凶狠决绝的寒冰一块的琳达，和放肆耍赖的小狗一样的琳达，究竟是如何成为一个整体的。
我的表妹捉摸不定的脾气，对我而言始终是个谜。
“你姐姐的复习计划很紧张，我觉得我老是问问题，打扰到她，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梁子皓看看我，看来是不好意思打扰我的复习进度。
我想想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便表示没关系，于是大家决定四点钟去逛书店。
林芳菲家的司机韩师傅把我们在四川北路附近放下，这一带原本就是很干净漂亮的，很有上海小资情调的风韵。虽然天有些阴灰，但暮春的柔媚在空气里舒展，让人按捺不住地心旌飘荡。
琳达领我们进了山阴路附近的小书店，我们之前也偶尔来这里逛逛。我在没有娱乐资本的年纪，跟在琳达身边总有些有趣的事情可做。
书店的灯光明朗，打在一排排崭新的书脊上。我很讨厌言情区媚俗的色彩，对专业书籍的单调无味也不感冒，却钟情于文学区朴素的质感，那里总有些让人感到熟悉和温暖的名字。不过我来书店看不了书，我是那种必须一心一意的性格，要看书就拿回家一气看完，也许这也是不善变通的表现吧。
琳达却颇有滋味地翻看着各色闲书，口味驳杂。我和梁子皓便跟在两旁浏览着书架。
梁子皓捧起一本《中国国家地理》，对琳达说道，“琳达，你平时都喜欢看些什么书？”
“我口味很杂的，你问姐姐，漫画、心理、诗歌、小说、杂志，什么都看一点啦！”
梁子皓点点头，“恩，这挺好的。鲁迅先生是不是说过，什么书都该看一点？”最后一句故意作出卖弄的口气，其实是淘气。
我噗地一声笑出来：“欸，佩服佩服。梁子皓同学很有文化啊。”
琳达眼神里有些疑惑，她对我和梁子皓之间熟络起来的关系始终有些难掩的诧异。我之前始终以为她只和我是别扭的，忽远忽近，有种奇怪的距离。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少女敏感的心思从中阻碍，还是和所有同学都是如此，她和梁子皓之间的交流似乎也总不是那么畅通开怀的，仿佛有过度的客气和过多的揣测。也许她与所有同龄人都如此，所以对我们之间平易的朋友关系感到不可思议。现在想来她从前对我讲的外国语附中耸人听闻的学生政治，也许并不全是真实，林芳菲会怎样教她的女儿步步为营，以至于最后琳达连看人的眼光都有些偏执，我还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你不是到今天才看出来吧？”梁子皓对我回嘴说。
我对他耸耸肩。
“学长，你平时都喜欢看些什么书呀？”
“喔，其实我看的书不多啦。主要看些摄影、历史方面的。”
琳达眼睛一眨，说：“我知道这话！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演算使人精密,哲理使人——深刻！”
我正在翻一本《常见室内植物》，这时侧头看向梁子皓：“我总觉得枯燥的史实很无聊的，你怎么看进去的？”
“如果看进去就不会无聊了。历史事件的发生有其大的时代背景，从历史当中可以领悟到一个时代，或者，一个剧变，是如何发生的，这其实还是挺，壮阔，的一个过程吧。”
我努力琢磨着话里的逻辑，思忖片刻后追问：“应该是觉得有种恢弘的历史感？还是，刺激……新奇？”
“恢弘——历史感，可能比较恰当吧。”
“我觉得还是有刺激的成分，男孩子很多都喜欢看历史嘛。”我总是在词句上斟酌计较。
“也不是这么说。历史不是那么生硬的东西。你如果……只当千人一面，只看到成王败寇，不去体味历史书页背后一个个人的命运，那历史就不那么有意义了。”梁子皓讲话一贯是很沉稳的，他思忖了片刻，接着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有故事的。康熙朝九龙夺嫡，只有雍正胜出而已，可是落败的皇子，个个有其性格。越南战争你只看到美国人一次失败的决策，可是整个政府的精英阶层，是怎么样一步步将国家引入一个注定的泥沼，这里有一大段可讲了。”
我还未厘清话里的意思，已经惊得张口结舌。同样是初三，怎么他不光懂大清王朝，连美利坚的历史都烂熟于胸了，不愧是他美利坚未来的好公民。而且梁子皓话语里有逻辑，我听得出来，与我班上调皮的男同学卖弄式的浅薄风格是截然不同的。
“学长说得很有道理。我也要读点历史。”琳达转身走到历史区张望，又回过头对我说：“姐姐，子皓学长是不是真的特别厉害！又懂历史，又会弹琴，又会摄影。”
“不不不——其实，我不过是懂一点，这些东西上，是需要天赋，感受力的。我不是那么有感受力的人吧。”我正要问他话里的意思，梁子皓已经反问我最喜欢的书了。
我最喜欢的是《飘》和《边城》。在我的初高中时代，阅读涉猎一半是受琳达启蒙，一半是参考冠冕堂皇的“新课标中学生必读100本”，正统规矩得可怜，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文学。这两本实则都是琳达的推荐下看的。
“《飘》最感动我的部分，是郝思嘉多年以后，有一次在午后阳光下望着卫希礼，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偏执地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已经变成了自己的亲人，而单方面的爱情和欲望，已经不知不觉消失了。《边城》的话，一方面它阐述了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人和人之间永远不能相互理解，一方面，它本身的意境是很美的。”
我顿了顿，想到我看完《边城》，落了好几次泪，为了“不能理解”。十岁的乡下姑娘在大城市初来乍到，想和城里孩子交朋友、找人说体己话的尝试碰壁了多少回，热脸贴冷屁股的时候是不少的。我的心思却又很是敏感，渐渐就生了卑怯，这样的青春期是极不痛快的。
梁子皓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他会意了没有。
傍晚我们仨一起在幽静的小道上走着，抬头望天，已经月光盈盈。
“学长，姐姐，咱们这样真开心！一起自习，一起逛书店，一起聊天，一起逛老巷子。”
我想起了什么，轻轻说了一句：“明天我不去自习啦。要去也得下午。”
“为什么呀？”
“明天母亲节，我妈一个人照顾我很辛苦的，我想给她做顿饭，再买束花送给她。”说毕，立即又觉赧然。我的计划说得如此明了直白，倒像是特意为梁子皓说的。
我是多么懂事体贴的女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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