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悸
琳达约梁子皓看电影的时候并没有叫上我，可我还是屁颠屁颠地跟去了——因为梁子皓叫上了我。
我们这天以后才交换的手机号，所以当然是琳达转述的。琳达纳闷地问我：“姐姐，梁子皓跟你感情那么好？”她不是瞎子，自然是知道我们姐妹俩在外貌上极其明显的差距，她往那方面去想，自然是觉得很诧异。
我显然没有自大到真以为梁子皓喜欢我，觉得也许是他很想交个朋友。而且这并不是个美差事，我虽然对白衣少年有莫名的好感，可是没有能力参与这样的交际。倒不是说真的穷得连一场电影都看不起，而是总有无法回避的难为情。
和琳达出去玩如果我买单，那是很不尴不尬的事情，毕竟我的零花钱就相当于姨妈给我的零花钱，这样请客的滋味实在是很奇怪。而现在多出一个梁子皓，情况就更让人为难，上次借生日的名义琳达请了客，这次梁子皓抢着买了单，我总觉得是很尴尬的。
琳达约梁子皓，是为了问申请学校的事情。我们看完下午场，一起在商场转了转，边走边聊。我听着他们俩关于大美利坚的遥远规划，觉得遥不可及。
“学长你现在真开心，学校定下了就可以好好地玩了。”琳达有些羡慕地看着梁子皓。
“不会啊，其实我有点想参加中考。”
“为什么？我要是也申请得这么顺利，明年这个时候早就放纵起来了！”
梁子皓顿了顿，心不在焉地说道：“就像已经保送大学的人还会参加高考一样，不过是觉得这也是一种经历嘛。”说罢，他却很认真地看着我：“书立，要考呢，我就想认真地考一考，你愿不愿意帮我？”
外国语附中大部分学生都是冲着出国去的，剩下的一大部分又是保送去了高中部，参加中考的学生寥寥，估计氛围也不太好。梁子皓这么较真，倒是把我震住了，呆在一旁说不出话来。
琳达也有些愕然，但马上就露出佩服的神色。她倒是机灵，很快加了一句：“姐姐是寄宿初中，以后我们仨周末一起自习吧！”
梁子皓似乎觉得这个想法不坏，我便点了点头。
在全面备战中考之前，我还需要解决一件事情。
“孩子，这些奖状我都帮你复印好了。”林小姐在床边整理着一沓文件，仔细地和我核对。林小姐的一大优点，就是做事和我一样细心，我交代的事情，她都完成得很符合心意。
我细数着文件，有条不紊地对她说：“这是奖状复印件，这是学校的推优证明，这是老师的推荐信，这是我的自荐信，这是登记表，都齐备了。天元中学的申请需要单独交到学校招生办公室。妈妈，你别忘了要在这个周五之前拿过去。千万记得，这份登记表还要复印一份的。还要把户口本原件和复印件带过去，原件当天拿回来。”
林小姐用那双很有主意的眼睛盯着我，颇为自信地总结道：“登记表要复印，户口本原件和复印件要带上，周五之前拿到天元中学招生办公室。对吧？”
我想了一想，点点头。
“孩子，你放心，妈妈一定帮你办好。”
她肯定的语气里有让我安心的力量，我思忖片刻后说：“恩，应该齐全了。”
末了，又有些不安：“妈妈，你说天元中学去年只在我们区招了一个人，人家不会不要我吧？”
林小姐眼神笃定，语气很较真：“孩子，你这一路自己设定目标，自己努力，自己一步一步地按计划走到这一步，你取得的成绩我看在眼里，我相信天元一定没问题的。”
可我不能放心，就算我心里有九成的把握，我也是不能放心的。况且安慰人的话都不值得信，“可是——万一？”
林小姐搂了搂我的肩：“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孩子，就算有十分的把握，也要有五分的担心。而且，退一万步，就算推优不成，难道你考还考不到天元吗？你考过多少次年级第一？你考不上，谁考得上？再说了，就算真的考不上，落榜了，去一个差一点的高中，又能怎么样，这世上多少学生，就算在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不也照样的过？你呀，不要担心。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孩子，尽人事，知天命，这就够了。”
林小姐毕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太了解我的脾气。她把最坏的打算摆到了台面上，正合我意。我的意思也就是搞搞心理建设，让大家的预期有一个下限，搞砸了她能承受，不怪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毕竟我心底里是相信自己的。
“还有一个半月，弟弟这些天不会过来了，我让他别来吵你，你安心复习就好。咱们母女俩一起努力，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听得我并不舒服，但是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夜里我躺在林小姐的房间，是为了节俭，只开一间房间的空调。深赭色原木地板平滑而有朴素的质感，洁净芬芳，家里的一切井井有条，这当然是林小姐的功劳。
我不愿意和林小姐一起睡，所以躺在地板上，却是很清凉舒爽。坠地窗帘拉开着，天上一抹弯月，澄净透亮。
“妈妈，你说我要是能去天元中学那么漂亮的学校，那真是太幸福了！”当我们不对彼此介怀的时候，我和林小姐仿佛是正常的彼此通透的母女一般，我的撒娇和哀伤可以不加防备，而她也能包容。这样的时刻就像窗外婉约如水的月光，有催眠的魔力。可是往后我们之间的芥蒂越深，我就越痛恨自己曾经的不加防备，胃里的不适感翻江倒海。
“傻孩子，你白天不还说没有把握吗？”
“那都是给自己留余地嘛！其实我还是很有自信的咧！”我一得意，便忘了形。
“我知道你的脾气。”我听得到林小姐安静的笑意。
是呀，我的阴晴不定的脾气。不开心的时候，看到阴天就能惘然；开心的时候，心飞到天上去。“那天我们不是去看过学校嘛，我要是能在那么漂亮的校园子里过三年，做梦也得合不拢嘴呢！”
林小姐被我逗乐了。我当然不会说，我做的梦，是在美丽的园子里遇到英俊的少年，阳光清澈。
我和林小姐难得有这样温暖融融的时刻。这样的时刻为往后的我所不齿，却被林小姐当作最后的稻草死揪住不放。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不得不逢场作戏。
你何必不承认，我何必去解释。
周日的清晨，我早早背上书包出门。
四月芳菲，说的便是这样的时节。清晨微凉的风拂过人行道，四处是城市里春天的气息，馨甜的味道。青枝锦叶从围墙上头旁逸斜出，披粉的瓣儿簌簌飘落。
我的姨妈，之所以要改名叫林芳菲，也是衷情于这样温柔的□□吧。
我路过一个小公园。紫叶李疏疏落落地绽了朵儿。腊梅已谢去了黄瓣儿，抽出嫩的叶来。墙边还有几株兀自盛开着的紫荆，艳丽非凡。而街头巷尾的白玉兰，早已风风火火，挂满枝头。春天在这座城市是惊鸿一瞥，不出一个月，就该入夏了。
我却不能流连忘返，八点半的时候，已经在区图书馆坐定。我家和外国语附中在一个区，因此大家都住得近，琳达和梁子皓便让我在这个图书馆等他们。梁子皓九点钟的时候出现了，琳达仍姗姗来迟。
梁子皓在我身边的位子坐下，他掏出两本教辅，和我桌上的一模一样。
“这么巧？”我两颗大门牙抵住下嘴唇，对梁子皓眨巴眨巴大眼睛。
梁子皓笑笑：“不懂了吧，我可是深谋远虑。”
我突然间意识到这并不是巧合，原来梁子皓每次见我都套话，是预谋已久。真是不显山露水的人。“呸——依葫芦画瓢，可学不到本姑娘的精髓。”
“喔，那我叫你声师傅，可否传我点独门秘籍呢？”他虽然是开玩笑，但讲话仍是不动声色的慢条斯理，这种冷幽默倒是深得我的真传。
“切。”我翻了两个白眼。
“还真是个活宝。看来我挺会挑师傅啊。不跟你嘴贫了，快做题吧。”梁子皓似笑非笑，没有再理会我。
其实我也不明白，虽然在梁子皓面前有时会面红耳热屁话都说不出来，可是有时自己在别人面前无法做到的自在，在他面前却可以。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平易气质太浑然天成，我从没有从他的目光里感受到过一星半点的轻视和不以为然。他对人好像天生就是没有攻击性的，眼神里是淡然的温和，就连开玩笑的时候，几乎都是带着卖萌耍宝，从来都不曾有过分的滑稽或辛辣意味。
做了两道题，我摇头晃脑，装作打量周围的样子，张望了五六分钟，才侧过头瞧了梁子皓一眼。他坐在靠窗那一侧。窗外日本晚樱一树深粉的大花开得分明，四月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户打在侧脸上，温柔地刻画着高挺的鼻梁、专注的神态，周遭刹那沉没。
我并不是个颜控，只是觉得深粉碧绿驳杂的背景下这阳光温存得好看，看得人心悸。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这不该属于我。
的确如此，琳达的到来让我恢复了清醒。她从姣好的面容，到质地上乘的衣着，到弧度刚好的微笑，都散发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气息，不可轻易冒犯。
悠悠的春日恍惚间过去，傍晚我和梁子皓一起走出图书馆，林芳菲晚上要带琳达去参加饭局，司机一个小时前就把她接走了。我正和梁子皓说到体育考试的事情。
“别担心，我想考试局并不会为难考生的。”
我还是很不安，“可我从小到大体育成绩就没有超越过倒数第一，你说他们如果硬卡——”
“不会的，现在出过了几件敏感的事情，因为体育考试闹大了，考试局应该不敢得罪家长。你考试的时候尽力就可以了。”他语气很镇定，却不是在安慰人，思路是克制的理智，“不过书立，就算万一真的因为体育成绩卡住你，又能怎么样呢？第一，天元中学不至于因为这个不要你吧，第二，就算不要你，难道你的人生就不能过下去？”
梁子皓真的是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我头低得几乎要塌下来。林荫道上馨甜的花香此刻格外地忧郁。我眼眶一热，一赌气，讲话就失了点分寸，“为什么，为什么我像个废人一样。对别人来说平平常常的事情，我就是做不到，我真恨——”
梁子皓在树下停了下来。他侧过头很严肃地盯着我的眼睛，直盯得我起鸡皮疙瘩：“书立，你不要灰心。”
“你觉得别人体育好不公平，别人也会觉得你成绩好不公平。我爸很小的时候就对我说，一个人的禀赋、运气不能强求。别人没有你有的东西，那是幸运，要感激。别人有你没有，那才是常态啊。人最重要的，是对自己坦然。”
我怔怔地望着他。
“好了，我要去地铁站了。快回家吧。考试加油！”他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往左拐。
他居然已经会讲这样的道理，而我却多年以后才终于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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