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只因颠倒梦想
不论我是出于怎样的缘由开始在意，但是男人酒醉之后的胡话果然是不可信的。
纯净得近乎没有一丝杂质的蓝色海水缓缓流淌，在糊有一层薄纸的时光深渊里轻轻战栗，妄图洗涤装满有色欲望的不够洁净的凡尘灵魂。仿佛置身于千江月的柔和光线中，心头静谧且纯粹，我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在惬意心境中缓缓睁眼。
眼前水光潋滟，山色空濛，金霞彤云，五彩水母在辽阔天地间畅游嬉戏。
我侧趴在床上闭上眼深吸一口咸湿的空气，嘴角的笑容愈来愈大，心情愈来愈愉悦。我用鼻尖蹭了蹭枕头，转过脸，睁开眼，仰起下巴，心在舒适中几乎要融化。
眼前清辉如纱，苍穹如水，深邃眼眸蓝盈盈似有海水流动，蓝黑色睫毛如水墨折扇般轻轻撒开，薄薄蓝唇微微抿紧如若黑夜里发亮的昙花花瓣。
恍惚中，白色月光从高空倾泻而下，碎碎的光影细细地铺满浩渺烟波。以山为舷，以树为桨，以彼此为心，两人泛舟轻荡，载一千年出海，从此再无“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悲凉叹惋。
那人身披合身的深蓝色睡袍，露在衣外的皮肤白皙如同倒映在湖中的泛着柔和光影的白月光。那人的雅蓝色长发如瀑般流畅地泻下，耳鬓的两绺发丝软软地向后扎起。那人流云般的宽大衣袖被随心地卷到手肘处，手腕上形状明显的咬痕在藏蓝色水母光影下折射出魔魅的光辉。
仿若见到天人般，我瞬间双眼迷醉，痴痴地伸出手想去抚触那如雪的细腻肌肤。
“噗嗤——”
那不是难以自制的爽朗笑声，而是肉体相连之处被外力强迫分开的淫靡声响。
“怦——”
那不是一见钟情般的心跳加速声，而是一条美腿突然在我眼前放大，将我一脚踹下床的悲惨声响。
果然……男人酒醉之后的胡话是不可信的。
没有多少皮肉包裹的骨骼猛然砸向地面，我在呲牙咧嘴和撕心裂肺的抽气声中努力挪动酸软的四肢，艰难地挪动了几寸之后便死心般放弃了，软软地瘫在了地上。饱受情欲滋润的身体早已亏空，现在的我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头，都能牵扯到发酸发软的神经和细胞。
冰莹地面如同一汪平静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以及空花那浑身上下布满咬痕的诱人身躯。我被眼前倒映出的自己的裸体给怔到了，平生头一回开始仔细端量空花的长相。
只见眼前的人儿脸蛋精致，五官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黑色瞳仁晶莹透亮，秀气鼻梁小巧高挺，蓝润嘴唇厚薄适宜。
我板着脸，对着那倒映出的人影扁扁嘴巴，在心里闷声嘀咕道：“小样，就你长这幅模样还敢追求那个骄傲的海豚王子？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吧？惹了一身腥不说，还让我这个灵魂转世的人也跟着蒙受不必要的冤屈。”
冰莹地面的倒影也板着脸对我扁扁嘴巴，挤眉弄眼，还对我做了个鄙视的鬼脸。
我怒了，咬着嘴唇怒瞪他，他也怒瞪我。我睥睨他，他也斜视我。睥睨了一会儿，我忽然睥睨不下去了。
只是眨眼之间，地面倒映出的场景神奇地变换起来：背景依旧是豪华壮丽的微泛红色氤氲的蓝色寝宫，我的身后依旧是有一座由古珊瑚堆积而成的雕饰精湛的简约书架，只是书架上的线装书籍中的薄片书签忽然漫天飞舞如同冰花飞扬。与此同时，在这诡异的背景变化中，地面倒影中那清晰的人儿反倒痴了：他的表情不再随我的变化而变化，而是展露笑颜，明眸皓齿，梨涡微现。他的脸部线条柔和却不失刚性，嘴唇蓝润唇形姣好，眼神干干净净，目光恬静清远。他的静美笑容不是灿烂，不是含蓄，不是欢喜，却是巧笑倩兮，温柔如春风，温暖如晨曦，温馨如情诗，让人一扫内心阴郁。
我趴在地上支起上半身，扁扁嘴，拧拧眉，皱皱鼻子。我很有自知之明地认识到：倒影中那被定格的人儿一定不是我，也一定不会是空花。
漫天飞舞的薄片书签像被注入了魔力，如若轻羽般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而后纷纷飘落在我的面前。
我像是看见了天雨纷飞，惊愕又喜悦地张大嘴巴，伸出双手拿过眼前的书签，好奇地翻看了起来。
薄片书签都是以藏蓝色为背景，每支书签的右下角都点缀了一朵硕大的白色花朵。书签中的画都是同一个少年，不同的只是pose：
第一张：少年倚栏杆，望眼欲穿。
第二张：少年抱膝坐，含笑静默。
第三张：少年侧身躺，春光微赏。
第四张：少年头颅扬，禁果初尝。
第五张：少年身体晃，晃……怎么会晃？？？
。。。。。。晃的不是书签中的如画少年，而是现实中的我。
在我独自欣赏兀自愣怔之际，不知何时，一袭深蓝色睡袍已经覆盖上我赤裸的身子，那人火热的巨大也不知什么时候冲进了我的身体。这种毫不费力的“接纳”，究竟是因为太有默契，还是……我知道根本没有“还是”，完全是因为被他做得多了。
那人的大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如同在安抚躁动的灵魂。
那人的手臂轻轻圈住我的腰肢，如同在守护珍视的宝藏。
他似乎变得格外有耐心，抽送的节奏缓慢而缠绵，仿佛倾注了露吻荷叶般的真情。每一次的进入，都深刻如同笑颜；每一次的退出，都留恋如同泪痕。
我用双手撑住地面，驾驭住了晃动的身躯，却驾驭不住摇摆的心。
我扬起脖颈看向窗外，分辨出了池鱼的喜悦和飞鸟的哀伤，却分辨不出现实与梦境。
他将情欲的种子喷薄在我体内，长久的浸没，永恒的静默。
他倾身伏上我的肩头，嘴唇轻触我的耳垂，缓缓低喃道：“他是一个自恋的孩子，喜欢对着冰镜微笑，喜欢在我面前赤裸肉身，喜欢用纸张把自己的模样定格。可是那时的我太年轻，都未曾正眼瞧过他。”
我稳定住呼吸，滚动干燥的喉结，吃力地吐字：“殿下，您口中的‘他’，是指曦殿下吗？”
他微微收拢臂膀，幽蓝的眼眸轻轻阖上，没有回话。
周围的空气流动缓慢得近乎凝滞，环境静谧且美丽，然而我却仿佛听见了绷紧的心弦悄然断裂的声音，虚幻且清脆，如同白色花朵绽放的声音。
被他收拢在臂弯内的我的身躯微微颤栗起来，我听见自己的喉咙有一种无法自控的发颤，发出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天际：“所以，您试图在相貌酷似的虾兵空花身上寻找曦殿下的影子？在生者的肉体上寻找逝者的灵魂？”
“不。”他轻轻吐出这一个字，没再有下文。他的下身忽然重重顶了一下，也没再有动作。
我艰难地吸入一口咸湿的空气，继续开口道：“这种荒诞且残忍的行为到此结束吧，殿下。求您了，让这次的肉体联接成为结点吧，放过我，放过曦殿下，也放过您自己。”
“不。”他轻轻吐字，下身再度开始有条不紊地抽送起来。
我粗重地喘息，只有紧紧抿住嘴才能制止既难堪又愉悦的呻吟声满溢出口。可是我还需要继续说话：“殿下，如果我告诉您，时至今日，逝世的不仅仅是曦殿下，之前那个被当做替身的空花也已经死了，现在留在这副皮囊里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灵魂，请您接受这一事实，可以吗？”
“不。”
我听过富士山下樱花花瓣悄然伤逝的轻声啜泣，因为每片花瓣里都孕育了一个有灵魂的精灵。然而，樱花伤逝，啜泣的不仅仅是居住在花里的精灵，还有相信樱花内有精灵的人们。
很多东西，因为相信，所以会在乎；因为相信，所以会伤惋；因为相信，所以会犯错。
正如同，此刻的我相信，我只是一个不被那人认可自我的悲哀替身。
身体被他翻过来，完全舒展开。即使闭上眼，看不见令人羞耻的事实，依然挡不住心脏沾染上尘埃。
他忽然俯下身吻住我的嘴。昙花的清雅香气从我的鼻尖、食道进入我的体内，我的心脏即将裂开。在我看来，肉体联结或许可以只为泄欲，但是唇舌交融则只能存在于爱人之间。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替身，也可以得到亲吻的褒奖。
我在视线迷蒙中，说出近乎乞求般的话语：“殿下，不管您接不接受、承不承认、愿不愿意，都请您放开我吧。您若不爱我，就请别再做多余的事。不然……”不然，我无法保证在数次的肉体缠绵之后还能把心继续虔诚地供养。
“不。”他只是轻轻吐出这一个字，没再有下文。而他下身的动作，已是再一波的浪淘沙。
我几乎要爆发，却还是用轻柔的语气问道：“殿下，您能不能换个回答？”
“不。”
。。。。。。
肉体极尽欢愉，然而皱缩的心脏却只有无尽的空虚，如同坠入华丽而深邃的漩涡。
此时的我真的以为，这是单纯的残酷的替身事实，却没想，这实际上只因颠倒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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