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鸡汤来咯,但掌勺的是大周宰相
大婚礼成,醉仙居里的贺声直到夜深才渐渐散去。
顾乡牵着苏青绕过前堂,回到后院。旧石桌仍在葡萄架下,桌角缺了一块。廊下灯笼挂得歪斜,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东侧那间厨房更没变,窗纸泛黄,门槛上还留着一道被柴刀磕出的旧痕。
苏青站在院门前,脚步慢了下来。
三年前,她也曾坐在这里,等顾乡买一只烧鸡回来。后来落凤坡风雪漫天,寒渊锁链穿骨,三千年旧事一层压着一层,竟都没有眼前这盏歪灯来得真切。
顾乡没有催她,只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还认得路吗?”
苏青回过神,瞥他一眼。
“认得。你若敢说走错院子,我就让你睡厨房。”
顾乡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回新房,也没提朝堂与北境,而是挽起旧绯袍的袖口,径直走进厨房。
苏青抱臂靠在门框上。
“顾相大婚之夜不洞房,准备做什么?”
顾乡取出一只三黄鸡,又从储物法器中摆出灵菇、姜片与数只瓷罐,神情比方才拜堂时还郑重。
“给夫人炖鸡汤。”
苏青眼皮一跳。
“你还记得当年那锅汤吗?咸得能腌死人。”
顾乡耳根微红,面上仍端得住。
“我已请教过宫中御厨。”
“御厨知道你切姜像批奏折吗?”
顾乡没有答。他将姜放上砧板,手腕一沉,一刀落下。
咔嚓!
砧板从中裂开一道深痕,姜片飞出去,正好贴在墙上。
苏青盯着那片姜,忍了半息,还是笑出了声。
顾乡默默换了一块砧板。
好不容易将鸡与灵菇放进砂锅,他又嫌灶火不足,接连添了几根灵木。凤凰真火顺着灶膛猛地窜起,火舌舔上房梁,锅盖被滚汤顶得乱跳。
砰!砰!砰!
后院门外骤然响起甲胄碰撞声。
“护驾!”
数名禁军与醉仙居伙计破门冲进来,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
灶台前,堂堂大周宰相一手死死按着锅盖,一手握着锅铲。旧绯袍袖口沾满面粉,脸侧还有一道灶灰。锅里热气乱喷,灶下凤凰真火几乎烧穿半边墙。
顾乡缓缓转头,面无表情。
“出去。”
众人收刀便走,连门都不敢多看一眼。
苏青扶着门框,肩头直抖。
“顾相爷,你这是炖鸡汤,还是打算把醉仙居炸了当新婚贺礼?”
顾乡耳根红透,手却仍按着锅盖。
“火候尚可。”
话音刚落,砂锅底部裂开一线,鸡汤顺着灶台淌了满地。
顾乡沉默片刻,熄了凤凰真火。
他没有用浩然气修锅,也没再逞强,弯腰将狼藉收拾干净,重新洗锅添水。这一次,每一根柴都添得很慢,灵菇切得虽然难看,大小却大致相同。
苏青原本只想看热闹,渐渐却不笑了。
顾乡知道鸡腿要多炖一刻,知道她不喜汤面浮油,也知道灵菇不能下得太早。他拿勺撇去浮沫,动作生疏,却没有一处忘记。
苏青走到墙角找碗,脚尖却碰到一只砂锅。
她俯身拉开旧木柜。
里面整整齐齐藏着数只焦黑砂锅,有的烧穿了底,有的只剩半边。锅底刻着歪斜日期,最早的一只,正是她在落凤坡“死后”的第七日。
苏青拿起一只,指腹擦过那行字。
“这些是什么?”
顾乡添柴的手停住。
灶火映着他鬓边白发,半晌,他才开口。
“想起你时,便试着炖一次。”
“炖成这样也敢留?”
“味道都不对。”
顾乡垂眸看着锅中翻起的细泡。
“后来才明白,不是盐多,也不是火候差。只是少了一个坐在灶边嫌弃我的人。”
苏青手里的锅盖停在半空。
她望了他一会儿,没有顺着那句话往下说,只将焦锅塞回柜中,走到他面前,抬手擦掉他脸侧那道灶灰。
指腹蹭过颧骨,顾乡呼吸轻了一瞬。
苏青收回手,顺势夺走盐罐。
“让开。你下盐还是没轻没重。”
“我只放了半勺。”
“你的半勺,跟别人一勺有区别吗?”
两人挤在狭小灶台前。苏青低头调味,顾乡替她递碗添柴,肩膀不时碰在一起。灶火映着窗纸,鸡汤的热气从锅沿升起,旧日醉仙居后院的烟火气终于重新落回人间。
鸡汤出锅时,顾乡亲自将砂锅端到石桌上。
他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苏青手中的瓷勺上,竟比在金銮殿落笔定人生死时还要紧张。
苏青先闻了闻,又挑起一块灵菇。
“颜色不对。”
顾乡手指微紧。
“灵菇也切得丑。”
“我可以重做。”
“鸡肉还炖得太烂。”
顾乡已经起身。
苏青却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一口,又一口。
直到整碗汤见底,连碗底那块鸡腿肉都没剩下,她才将空碗放回桌面。
“这次勉强能吃。”
顾乡看着那只空碗,胸腔里的七窍玲珑心忽然发烫。他站在原处,半晌没有说话,竟比拜堂时还要失神。
苏青抬眼看他。
“以后你继续做宰相,守住神都,也守住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人。”
“好。”
“我不做供在太庙里的圣后。想上朝就上朝,想逛街就逛街,想回来喝鸡汤,谁也不准拦。”
顾乡坐回她身侧,答得郑重。
“都依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空白奏折,提笔在最上方写下五字。
宰相府家规。
第一条,遇事不可擅自赴死。
第二条,苏青有权随时打断顾乡上朝。
写到第三条时,顾乡停了一下,落笔道:顾乡每月须学会一道新菜。
苏青看完,笑骂道:“顾相爷,你拿奏折写这个,不务正业。”
“家事亦是大事。”
苏青接过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谁敢替谁去死,谁就是天下第一大傻子。
顾乡凝视那行字,轻声道:“好。”
夜色落满后院。
顾乡取来螺黛,站在灯下替苏青描眉。他下笔比切姜稳,却仍紧张得指尖发僵。苏青靠着石桌,任他折腾,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块烧鸡。
“画歪了没有?”
“没有。”
“你最好没有。”
两人的影子落在旧石桌旁,肩头挨在一处。
谁也没有再翻旧账。
灯笼轻晃,鸡汤尚温。他们只在这方小院里,安静定下往后活着相守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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