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堂堂庚金煞气,用来点火是不是大材小用
晨雾从云梦泽水面缓缓退开。
新挖的水渠绕过水寨,清水穿过木闸,撞在石沿上,发出细碎声响。几座修到一半的木屋升起炊烟,湿木与米粥的气味混在一起,终于压过了废墟里残留多年的血腥气。
寨门旁,旧石壁已经被削平。
白寅昨夜亲手刻下的“守泽”二字嵌在石中,刀痕很深,残余的庚金气息沿笔画流转,与泽底重铸断刀镇住的死脉遥相呼应。
他立在石壁前,逐一看过水渠、粮仓与巡守木楼。
“东边木闸每日换两班,入夜封水路。粮草按人头分,幼妖与伤者先领。外泽来人,先验身上有没有妖庭印记。”
几只搬运木料的小妖连连点头,连抬木头时都不敢弄出太大声响。
昔日的疯虎不再见人便杀,可那张脸还是冷得吓人。尤其当白寅握着重铸断刀站在那里时,周围三丈都没人敢喘重气。
苏小九从水渠边直起腰。
她刚替几只幼妖疏通过淤泥,双手还沾着湿土。清水从指缝淌过,将泥迹冲进渠中。
她听了一会儿白寅的布置,眉梢渐渐挑起。
“白寅。”
白寅立刻回头。
“怎么了?”
“云梦泽刚活过来,你就把它弄得跟妖庭军营一样。”
“巡守不能松。粮食也要——”
苏小九走过去,抓住他的袖口。
白寅的话停了。
她指向泽心。晨光落在清亮水面,几尾鱼从水草间穿过,银鳞一闪便没了踪影。
“抓鱼去。”
白寅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
“我让人送来。”
“不要。”
“那我叫两只水妖下去抓。”
苏小九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要自己抓的。”
白寅沉默片刻,看向尚未安排完的木楼。附近小妖立刻低下头,装作忙得不可开交。
他最终解下外袍,搭在石壁旁。
“走。”
浅河不深,水只没过小腿。
白寅卷起裤脚踏入水中,庚金煞气本能地护住周身。水面刚泛起一圈白芒,原本游在近处的鱼群便同时摆尾,转眼钻进芦苇与石缝,连半片鱼鳞都没留下。
苏小九站在水里,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河面。
片刻后,她抬眼。
“你是抓鱼,还是想把鱼都吓死?”
白寅皱眉,扫过那些藏鱼的石缝。
不远处,几只修水渠的小妖悄悄停下动作。
他们见过白寅一刀劈开山岩,也见过他提着妖兵头颅走过水寨,却从没见过这头疯虎站在浅河里,对一群鱼束手无策。
白寅察觉到视线,冷冷看过去。
几只小妖立刻低头挖渠,肩膀却憋得直抖。
“收了煞气。”苏小九道。
白寅依言将庚金气息压回体内,学着她俯下身,双手探进水里。
一尾青鱼贴着他脚边游过。
白寅眼神一凝,右掌骤然拍下。
轰!
水花冲起半人高。
青鱼早已钻进水草,落下的河水却将白寅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发贴在脸侧,两只虎耳从发间露出,耳尖还挂着水珠。
岸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笑。
白寅转头。
修渠小妖们齐齐背过身去。
苏小九却毫不遮掩,扶着腰笑得直不起身。
“你这一掌下去,鱼没抓到,河床倒差点让你拍塌。”
白寅抹去脸上的水。
“再来。”
苏小九走近,抬手拨了一下他湿漉漉的虎耳。
耳朵在她指间轻轻一颤。
白寅耳根发热,嘴上仍冷着。
“别闹。”
可他没有躲。
苏小九又捏了一下才松手。
白寅不肯认输,右手落向腰间断刀。重铸后的刀身与泽底死脉相连,只需放出一缕庚金感知,水中鱼群便无处可藏。
他的神识探入河底。
水流、石缝、水草与游鱼的轨迹瞬间映入识海。
可当一群鱼从水草后游出时,庚金刀意也本能地沿水脉铺开。河面微微一颤,锋锐杀机直指鱼群。
白寅的手骤然停住。
广寒宫的血色祭坛、苏小九刺入心口的刀,还有那些被他亲手撕碎的妖兵,再次从眼前掠过。
他握刀时,最先想到的仍是斩。
斩敌,斩阵,斩尽一切拦路之物。
白寅五指收紧,却不敢再放出半寸刀意。
一串水珠忽然落在他脸上。
苏小九收回踢水的脚,没有催他。
“把刀放岸上。”
白寅看向她。
“放下。”
白寅拔出断刀,插在岸边泥土中。刀柄上的狐狸印记安静亮着。
苏小九挽起衣摆,往河中走了几步。九尾虚影自她身后展开,低低覆在水面上方。
狐尾没有驱赶鱼群,只拦住上游水势,让水草间的暗流慢了下来。
“闭眼。”她说。
白寅依言合眼。
“别想着砍。听水声。”
河水绕过脚踝,芦苇擦过岸边。细微声响从四面传来,有鱼尾拨开水草,有鳞片擦过石面,还有一尾鱼从浅沙上掠过,卷起几粒碎石。
白寅肩背仍绷得很紧。
苏小九站在他身侧,狐尾轻轻贴过他的手腕。
“手放松。”
“它会跑。”
“跑了就再抓。”
白寅沉默片刻,终于松开常年握刀的手指。
没有杀意,也没有庚金煞气。
他顺着水流缓缓合拢双手。
一尾肥鱼从水草间钻出,贴着他掌边游过。白寅猛地俯身去捞,脚下却踩中青苔,整个人直接栽进浅河。
哗啦!
大片河水泼向苏小九,将她半边裙摆尽数打湿。
岸边小妖们齐齐一静。
白寅从水里抬起头,湿发贴着眉眼,模样难得狼狈。可他两只手小心拢在胸前,掌中正护着一尾活蹦乱跳的肥鱼。
鱼鳞完整,连尾鳍都没破。
他没用一分煞气。
白寅看着掌中游鱼,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
岸边终于响起笑声。
先是一只小妖没忍住,随后连远远躲着他的几只幼妖也探出脑袋,笑得露出尖牙。
白寅没有发怒。
他抱着鱼起身,看向苏小九湿透的裙摆。
“我赔你一件。”
“先把鱼烤好再说。”
岸边很快架起火堆。
白寅抬手便要以庚金煞气点火,苏小九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收着点。别把鱼烤成炭。”
白寅将躁烈煞气压成指尖大小的白色火苗。他学着过去在洞府里的手法翻烤,火势却仍几次蹿高。
有一次火舌险些卷向苏小九衣角,白寅直接伸手挡住。火焰烧过掌背,留下一道红痕。
苏小九抓过他的手看了一眼。
“你是不是傻?”
“没伤到你。”
她没再骂,只将他的手按回膝上。
鱼烤熟后,白寅拔出岸边断刀。
重铸刀锋划过鱼肉,将藏在其中的细刺一根根挑出。刀意没有外泄,连柔软鱼肉都未被割碎。
苏小九接过他递来的鱼肉,看着刀柄上的狐狸印记。
“守泽之刀,拿来挑鱼刺,不委屈?”
白寅垂眸看了一眼断刀。
“刀能杀人。”
他又挑出最后一根细刺,将最完整的一块鱼肉递到她唇边。
“也能护人。”
苏小九看了他片刻,低头咬下鱼肉。
白寅的手停在她唇边,没有立刻收回。
“怎么样?”
“咸了。”
白寅眉头一皱。
“我重烤。”
“不用。”
苏小九慢吞吞吃完,抬手揉了揉他还没干透的虎耳。
“往后抓鱼、烤鱼、做补汤,都归你。不准偷懒,也不准背着我去寒潭犯傻。”
白寅收刀入鞘。
“好。”
“水渠也要修。”
“好。”
“我想出去时,不许拦。”
白寅停了一息。
“好。”
泽水从新修的水渠间静静流过。
白寅坐在岸边,低头替苏小九挑净剩下的鱼刺。断刀安静横在膝前,刀锋映着水光与火焰,再无半点血色。
昔日随时会诀别的云梦泽,如今只剩水声、炊烟,还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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