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等风吹过云梦泽,等你看一次花开
晨雾退过水寨屋脊,云梦泽露出纵横水渠。
新修的木闸半浸水中,几只小妖踩着泥,将最后几根引水竹管嵌进渠壁。
远处木屋升起炊烟,岸边晾着洗净的旧衣,前几日还散乱的废墟,已有了村寨模样。
白寅立在寨门石壁前,逐一听巡守回报。
“西边三处死脉都封了?”
“封了。按您的吩咐,每两个时辰查一次阵钉。”
“外泽流民呢?”
“安置了二十七户,伤者在东边木屋,幼妖先领粮。”
白寅点头,弯腰拔出水渠旁一枚阵钉。钉身没有黑气,封存阵纹也完整。他掌心压过铁钉,腰间断刀上的狐狸印记随之微亮。
身后水声轻响。
苏小九从水寨深处走来。她今日没有挽袖,也没沾一身湿泥,只在掌心托着一缕月白因果。那光落在指间,映得她神色比平日安静。
白寅抬眼看她。
“出事了?”
“算不上。”苏小九将因果收进袖中,“本体那边传来讯息,有几道旧因果需要我回去处理。”
白寅手中的阵钉发出一声脆响。
坚硬铁钉被他捏出裂纹,庚金煞气沿腕骨浮起,在皮肤下映出几缕暗红。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会不会回来,只盯着她收起讯息的袖口。
广寒宫的祭坛仿佛又压进眼底。
红衣,心血,还有她倒下前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事”。
苏小九看见了他掌下的裂痕。
“白寅。”
他回过神,将阵钉放回石槽,声音发沉。
“去多久?”
“不知道。因果乱成什么样,我得回去才看得清。”
白寅下颌绷紧,抬头望了一眼泽外。
“云梦泽死脉刚平,妖庭余孽还没清干净。水寨外面全是流民,巡守也没练出来。”
“嗯。”
“再等几日。”他道,“等水路全通,等外泽阵法补完。到时你想去哪,我陪你。”
他说着,脚下却向旁边挪了一步,恰好挡住通往外泽的木桥。
附近搬木料的小妖动作慢了下来。
水渠边几只幼妖也不再说话。方才还响着斧凿声的寨门,一点点安静,只剩清水撞过木闸。
谁都认得白寅眼底压着的血色。
那不是怒。
是昔日疯虎烙进骨头里的“别走”。
苏小九没有逼他让路,只转身看向石壁。
新刻下的规条还带着刀痕。
不得以命换忠。
不得为谁擅自赴死。
最下方,是白寅亲手补上的“守泽”二字。
苏小九抬手,指了指石壁。
“这些字,是给别人立的?”
白寅没有回答。
“还是也该管你自己?”
他掌心落在断刀刀柄上,越握越紧。粗糙指节失了血色,刀鞘中的庚金煞气受到牵引,发出低沉虎啸。
苏小九看着他。
“你挡在这里,想做什么?”
“外面危险。”
“我知道。”
“本体之地未必容得下这具红尘身。”
“我也知道。”
白寅喉结滚动,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
“那就别去。”
木桥下的水似乎也静了。
他抬眼时,眼底的凶意已被另一种情绪压下。那头曾杀上妖庭、敢撕碎一切拦路之敌的疯虎,此刻站在她面前,竟像不知该把双手放在哪里。
“我怕的不是那些事。”
白寅声音很低。
“我怕你一转身,又把危险全留给自己。等我找到你时,只剩一滩血,或者一道快散干净的魂。”
他向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我可以陪你。你不让我进本体之地,我就在外面守着。我什么都不做,只要能看见你。”
苏小九望着他停下的位置。
“白寅,陪伴不是寸步不离。”
“我能做到。”
“守护也不是把人锁在眼前。”
白寅肩头一僵。
她声音没有责备,却让他再无法拿“危险”二字遮掩。
周围小妖低着头,没人敢插话。他们第一次听见这头疯虎将恐惧说出口,也第一次看见苏小九没有用一句“我不会走”敷衍过去。
白寅慢慢摊开手。
掌心那只狐狸印记正在发烫。
他想起自己曾为追她杀上妖庭,想起寒潭边抵住妖丹的断刀,也想起无数次生出过的念头——若她要走,便抓住;抓不住,便拿伤、拿命,逼她回头。
那些念头并不比锁妖链干净多少。
白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缓缓松开刀柄,将腰间断刀解下。
“当”的一声。
重铸后的修罗刀被他插在石壁旁,刀锋入地三寸。刀柄上的狐狸印记亮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白寅侧身,让开木桥。
“走吧。”
苏小九看了他一眼,迈出一步。
下一刻,庚金煞气轰然暴动。
暗红气流自白寅背后冲起,白虎虚影撑开晨雾,獠牙正对木桥。附近小妖惊慌后退,几人已经本能握住兵器。
白寅没有拔刀。
他死死闭上眼,将所有外泄煞气强压回经脉。
骨骼爆出一连串闷响。煞气逆冲心脉,皮肤下的修罗纹一寸寸裂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那尊白虎法相在他身后挣扎数息,终究没有扑向苏小九,反而被他亲手拖回骨血。
自始至终,没有一缕煞气碰到她的衣角。
水寨众妖怔怔看着。
昔日疯虎第一次没有用杀意留人,宁可自己压住那场本能,也不让她再承受半分。
白寅睁开眼,没有解释,转身走进木屋。
片刻后,他取出一件旧大氅。
大氅曾陪他杀上妖庭,领口洗不净的暗痕里仍藏着旧日血气。白寅走到苏小九面前,没有替她扣住锁扣,只将大氅披在她肩上,仔细理平被风卷起的一角。
动作生疏,手指碰到她颈侧时停了一瞬,很快便退开。
半步。
不近,也没有再挡路。
“外面冷。”
白寅看着她。
“你办完事,回来。”
苏小九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大氅,又看向他退开的距离。
她忽然伸手,抓住白寅的手腕。
白寅身体一紧,却没有反握。
苏小九将他的手掌翻开,以指尖沿掌纹慢慢画下。先是尖尖的耳朵,再是蜷起的身子,最后一条长尾绕过掌纹,覆在那枚旧狐狸印记上。
指尖划过掌心,带起一阵细痒。
白寅低头看着,没有动。
“我有自己的路。”
苏小九画完最后一笔。
“你也有云梦泽要守。”
她抬眼,晨光落进狐眸。
“我不跟你保证永远不走,也不说什么生死都在一起。那些话说得容易,真出事了,谁也管不住谁。”
白寅掌心微颤。
苏小九轻轻按住那只新画的狐狸。
“等我回来,一起看这里花开。”
白寅望着掌纹上重叠的新旧印记,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他没有再伸手挽留。
苏小九披着大氅走上木桥。桥板还带着晨露,她走得不快,白色衣摆从深色大氅下露出一角,随着水风轻晃。
白寅站在“守泽”石壁前,一步未追。
直到她走过水渠尽头,才抬手握住断刀刀柄。
苏小九停下,回头望来。
白寅没有拔刃。
他转过身,看向仍愣在原地的众妖。
“东边木闸加两根横梁,西渠再拓宽三尺。伤者移去背风木屋,今日新来的流民先领热粥。”
小妖们回过神,纷纷应声。
斧凿重新落下,水渠边又响起木料拖动声。
白寅亲手扶起一根倾倒的梁柱,召来巡守分派人手,断刀仍安静立在石壁旁。
苏小九看了片刻,转身走入泽外渐起的薄雾。
云梦泽里,清水穿渠而过。
众妖终于明白,这头曾以杀止杀的疯虎,已学会把刀留给死脉与敌人。
也把归路,留给想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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