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倒酒

兴家已经站在车外头了，站在路灯底下，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美娇走到他跟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兴家低着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有疼，有恨，有憋屈，还有那么点……说不出口的愧疚。

末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拳头攥了又攥，然后松开，往福满楼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她。

美娇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亮堂堂的门脸走去。

身后，裴主管站在门口，正跟接待的服务员说着什么，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看得出来，他跟这里的服务员很熟悉，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说话间，另外一个服务员领着三人来到二楼靠窗的一个包间。

窗子是关上的，包间里暖融融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罩着米黄色的纱罩，光晕柔和地铺在圆桌面上。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凉菜:红油耳丝、凉拌黄瓜、五香花生米、姜汁松花蛋。

碟子边儿上描着金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墙角的空调呼呼地送着暖风，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头的夜色模糊成一片光斑。

椅子是那种宽大的实木圈椅，铺着暗红色的软垫，坐上去软和和的。裴主管一进门就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招呼服务员把热毛巾递过来，又催着上热菜。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还混着凉菜里蒜泥和香油的味儿。

美娇和兴家从来没来过这么高档的饭店。一走进去，两人都有些晕乎……这规格，吃一餐得花多少钱啊！兴家不由得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心顿时就虚了。

裴主管径直走进去，招呼两人坐下，让服务员上酒。

“来瓶五粮液，”他大手一挥，“今天高兴，喝点好的。”

包间里的暖风开得足，美娇坐下来没一会儿，额角就沁出一层薄汗。

裴主管脱了外套还不算，又把衬衫袖子往上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晃了晃。他往椅背上一靠，拿热毛巾擦了擦手，抬眼看美娇，笑眯眯的。

“小林啊，今天这顿饭，可得好好吃。你们莲花乡那边的市场，就看你的了。”

美娇垂着眼，没接话。她伸手把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给裴主管面前的杯子续上茶。茶水流进杯子里，发出细细的水声。

倒茶的过程中，她的眼睛迅速扫过裴主管放在桌角的公文包——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白纸，应该就是合同。她心里有了数:合同带来了，就看怎么让他掏出来。

裴主管看着她的手，那手白生生的，握着青花的茶壶，衬得越发好看。

不得不说，眼前的女孩漂亮，是那种绝无仅有的漂亮，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勾人心魄，当时她和兴家第一次去到厂里，他看到她就动心了。

他眼睛眯了眯，笑意更深了。

坐下才过了一会儿，服务员推门进来，端着一盘盘热菜往桌上放:葱烧海参、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肘子……盘子大，菜量足，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冲散了凉菜的清淡。

美娇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些菜，少说也得一两百。

裴主管舍得下这个本，说明他对今天晚上的“收获”期望很高。期望越高，她就越得小心，既不能让他得逞，又不能让他翻脸。这个分寸，得拿捏死。

裴主管挥挥手让服务员出去，亲自把转盘转了转，把那盘葱烧海参转到美娇面前，“来，尝尝这个，这家的海参烧得不错。”

美娇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在想接下来的每一步。

裴主管看着她，又看看坐在对面闷声不响的兴家，嘴角扯了扯，“小兴啊，你也吃，别客气。”

兴家“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搁在碗里，没吃。

他根本吃不下。他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会儿如果裴主管真的欺负美娇了，自己该怎么出手……是先喊一嗓子，还是直接掀桌子？

美娇瞥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兴家那表情她太熟了:眉头拧着，腮帮子咬得死紧，这是要发飙的前兆。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正好对上裴主管的视线。裴主管正看着她，那眼神黏黏糊糊的，在她脸上身上转。

她心里一阵恶心，脸上却没露出来。她低下头，把手边的酒瓶拿起来——五粮液，裴主管进门时特意让服务员上的，说今天高兴，得喝点好的。

美娇把酒瓶打开，站起身，倾过身子，给裴主管面前的酒杯倒酒。酒液流进杯里，一股浓烈的酒香散开。

她故意倾得低了些，让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那截锁骨——这是她刚才在车上就想好的:要让裴主管觉得有戏，但又不能真给。吊着，欲罢不能才最好使。

裴主管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伸手去扶酒杯，手指却有意无意地碰了碰美娇的手。

“哎哟，小林亲自给我倒酒，这怎么好意思。我请客，应该我给你倒酒才对！”他笑着，声音带着些调戏。

美娇没躲。倒满了酒，把酒瓶放下，坐回去，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裴主管，你是领导，我们的贵人，我给你倒酒是应该的。”

她心里想：喝这种酒，对我来说就是喝水。从小喝惯了自家酿的高度红薯酒，一斤下肚都不带脸红的。你想灌醉我？正好，我倒要看看谁先趴下。

裴主管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只是拿眼瞧她，话里有话，“小林啊，你这么懂事，我要是再不帮你，那可就说不过去了。”他顿了顿，把酒杯往前送了送，“你放心，莲花乡那边的合同，只要……只要咱们处得舒坦，什么都好说。”

那个“只要”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意思明明白白地搁在那儿。

兴家坐在一边，看着油腻、头发稀疏的裴主管双眼像粘在了美娇身上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可难受归难受，还得忍着……谁让他们有事要求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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