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聚旧

尽管大家都心情不好，还是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围坐在一起吃了晚饭。

腊月里的山村，天黑得格外利索。晚饭刚撤了碗筷，林母便说有些累，早早睡下了。

林父在堂屋门口站了站，看看几个孩子，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只丢下一句“早点睡”，也背着手回了东屋。

灶台上的热气还没散尽，堂屋里便只剩下炭盆里那一点红彤彤的光。

林凤娇把晓雅和阳阳哄进被窝，掖好被角出来，见弟弟妹妹已经围坐在炭盆边了。四把旧凳子，四个方向，中间一盆火，烧得正旺，就等她了。

她坐下来，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四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影子投在木板墙壁上，随着火舌轻轻晃动。

一年到头，姐弟四个能这样齐齐整整坐在一起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炭火哔剥作响，谁都没急着开口，光是这样围着坐着，凤娇就觉得这年味有了几分踏实。

林美娇拿出从集市上买的零食摆了一桌子，林昌盛和林小娇也买回不少集市上没有的。花花绿绿堆了满桌，瓜子、花生、酥糖、巧克力，硬糖软糖都有，可谁都没伸手。

近几年家里条件好了，谁回来都拎一堆吃食，连轴转地吃下来，嘴巴早就腻了。

凤娇拿火钳拨了拨炭灰，让火苗蹿得更高些。她看着那堆没人动的零食，忽然想起美娇小时候拉着她偷吃糖果的事。

那天母亲刚把糖锁进柜子，美娇就变着法子撬开了锁，两个人躲在柴房里分食，吃得满嘴糖渣，吃完后，把袋子重新放回柜子，再去告诉林昌盛。

等到林昌盛刚打开柜子，拿到装糖果的袋子，林美娇撒腿跑去告诉母亲，说林昌盛正在偷糖吃。

母亲跑过去抓了个现行，劈头盖脸把他一顿胖揍。

姐妹俩躲在一边偷笑。那一年，林昌盛六岁，已经能记很多事了。时隔多年过去，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俩最黑心，”林昌盛听完，把手里剥到一半的花生往桌上一拍，“偷吃完了才想起我，结果糖没吃到一颗，还白白挨妈一顿打。这事我可记你俩一辈子。”

“记着又咋的，想报仇啊？”林美娇故意绷起脸。

林凤娇笑着把一盘糖推到弟弟面前：“那时候没吃到的糖，现在给你补上。”

林昌盛直摇头：“不不不，现在哪还吃得下。再好的糖，也没有了当初那份满足的快乐了。”

“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不吃拉倒，我吃！”林美娇顺手抓了一颗巧克力糖，剥开金纸丢进嘴里嚼了几口，又慢下来，腮帮子顿住了片刻，“……还真是，没小时候一分钱那颗花生糖香。”

“不是糖不好吃，是吃糖的心境变了。”林昌盛怒笑道。

林凤娇没接这话，心里却跟着泛起一点酸。那个馋糖的年纪，早就翻篇了。

玩笑过几句，林凤娇拿火钳又拨了拨炭，让火烧得匀些。往年她也是这样，趁过年四姐弟齐全，必须把大家拢在一起敞开聊一回——家庭的经营、未来的打算、父母操心的事，桩桩件件都得摆在明面上谈。

她是老大，有责任替父母分担，领着这个家往更好的日子走。

“咱现在言归正传，谈谈这一年来，家里的事情。”林凤娇清了清嗓子，“爸答应舅舅的事没办成，大家别往心里去。爸不守信，是为我们四个能有个好前程；舅舅那边有怨气，也是咱们失信在先。要怪就怪咱们生在这大山里，好在一个个都走出去了。往后两个舅舅但凡有需要帮忙的，咱们必须全力以赴。”

“大姐你放心，”林昌盛接得干脆，“我是家里的男孩，将来一定好好对父母、对舅舅。我在单位很努力，想早点升职，赚更多钱回报他们。”

“我也要多帮衬家里！”林小娇举手，“你们为我读书花了那么多钱，等我有钱了，我也要好好回报你们。”

炭火映着林凤娇的脸，她看着面前两个争着表决心的小的，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很淡，但眼里是实的。

这就是她多年前想要看到的结果——弟弟妹妹都长了脊梁，能自己站起来了。

家事聊完，凤娇把火钳往盆沿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目光转向美娇。

“二妹，你老大不小了，婚姻大事该抓紧了。”

林美娇嘴里嚼着花生糖，闻言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心里也急呢。”

“严肃点。”林凤娇没被她带跑，“咱这山里，姑娘家二十出头就嫁人了，手脚麻利点的，十八九岁娃都抱上了。你想想隔壁山头的春香，跟你同岁，人家三个娃了，大的都上小学了。爸上回怎么说来着？说人家那都‘生了一炕头’了。”

林昌盛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林美娇脸上挂不住，不服气道：“那能怪我吗？我在农资店上班，天天跟化肥种子打交道，上哪儿找对象去？”

“那可不行。”林凤娇盯着她，语气硬了一点，“今年过年你别想混过去。爹妈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你给个准话。”

林凤娇知道她喜欢张向前，但她打心里不希望她嫁给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男人。所以，当着小美和弟弟的面，故意催促她结婚。

炭火映着林美娇的脸，红扑扑的。她憋了半天，终于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耍赖和敷衍：“好好好，我努力，争取年底领一个回来，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林凤娇这才放过她，转头看向昌盛，“老三，你呢？”

林昌盛正拿火钳扒拉炭火，听姐姐问到自己，把火钳搁在一边，搓搓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我……我就老老实实交代了吧。”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我有对象了。”他说完这句，自己先嘿嘿笑起来，“高中同学，也在城里上班。她家也是村里的。”

林小娇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啥时候带回来给咱看看？”

林昌盛挠挠头，笑容里多了点小心翼翼的劲儿：“我是想带，可……咱这山里头，弯弯绕绕的，我怕她一脚踏进来，心里先怯了三分。村里人很少爬山，头回进山，路窄、坡陡，再看见咱家这老房子，我怕人家扭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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