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有无变易,昭昭冥冥
滕文聪……陶晚村……这名字倒是挺像……
被薛大小姐点名护卫，离山出宗之前，苏挽零零碎碎也在宗里呆了些时间。别的不说，就同在“攻玉阁”中的两位“恶邻”，苏挽可是不少向小道童徐顽打听过的。徐顽兴许被这二人实在欺负的很了，又或觉着总有些值得投资的本钱，当然也是变着法儿想讨顾怜儿喜欢，一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至少苏挽在抱朴真宗里的这段时日，虽知抱朴真宗里面“雷法”、“罡炁”、“外丹”三部传承久远，法门深奥，能人辈出，却也从未听说谁能身兼多部传承，更别提样样精通的。毕竟玄门术法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而人力有时穷尽。专精其中一部法门尚且不易，若是贪起多来，恐怕要闹个样样平常。
然陶晚村这人，却实在是当中一个异数。
“知无不言”陶晚村，号称“南华千年以降通才第一”。与苏挽所在的北地抱朴真宗相仿，南华真宗传承有玄门“符箓”、“通神”、“卜筮”三部。据闻陶晚村二十年前在南华真宗门内大比之中，以廿三之龄，金丹之身，连败南华三部精英，夺得魁首之名。更为惊人的是，他当日以“符箓”之学败符箓之人，以“通神”之学败通神之人，以“卜筮”之学败卜筮之人。遇敌破敌，见法破法，引南华真宗一辈修士尽皆服膺。大比后又被宗门元老青眼，招致门下，以三十之龄成就元婴真君，震动南国无数宗门。
只是听说后来不知怎地，给卷入了南华真宗宗门内部倾轧之中，一身修为从元婴真君降成了金丹真人。又不知为何，于半年之前随薛言七一道，从南华真宗万里迢迢来到了抱朴真宗，被安排在“攻玉阁”之中住下……
想到这里，苏挽心中突有危机一闪而过。
苏某人适才露了一手拨弦弄弦的本事，又从郑洞天手底救下了薛言七薛大小姐。虽说他和雷周方才一直缩在墙角，修为又低，本应无人关注。可惜场中诸人，无论哪边，修为至少都是筑基打底，更有米尧，郑洞天这样金丹后期大高手在，也绝非人人都是瞎的。当下也不见谁真个吆喝，便有一个绿衣郑家修士自动脱了战圈，向两人这边奔来。
要说苏挽脑子真是灵活，千钧一发之际，扭头朝旁边雷周大吼：
“吸你周遭元气！”
亏得雷周也是个憨性子，这要换作别人，少不得先要问个“为什么”的。可这直人听苏挽当头一喝，还真就爆吼一声：
“都给祖宗进来！”
苏挽不用偏头，便已感觉到这莽汉身旁天地元气骤然坍陷缩减，转眼工夫便几乎给他吸出了一片真空。
当下心中既惊且喜，也知再一眨眼，这片元气真空机就要给周遭填充补满，此刻实在机不可失，当下心有所感，运足眼力，抬手一勾，口中轻喝：
“有无！”
此时那郑家修士正冲到苏挽两人面前，翠绿锋刃已然晃得二人面上发青。却见苏挽一喝之下，那修士手中匕首上所附天地元气骤然一空，与此同时，雷周周遭却有大量元气涌入。
任谁要砍人时发觉手上神兵突然变了菜刀也要怔上一怔，那修士也不例外。就在他一怔之时，苏挽又发大喝，这回倒没用上任何法门，喝的是：
“雷周！”
“祖宗来啦！”
伴着莽汉那粗豪之声，一块连着一条椅腿的椅面拍飞了那修士手中翠匕，紧接着爆碎在了他的头上。
未得金丹滋养身体，补益元气之时，修士虽以纵控元气的手段法门得以超脱凡俗，但身体却依旧孱弱。便是筑基中人，若未学过什么增进体魄的特殊法门，也能为凡铁所伤。于是眼下一个实心紫檀大椅面当头拍将下去，那可怜修士连哼都没哼，直接倒了下去。
练气拍倒筑基……苏某人若是长了一副山羊胡子，此时也定要好好捋上几遍的。
他也是那天郝元亨传他们三个“应精纳精”之法时，见雷周在“纳精”一道上天赋异凛，这才灵光一现，想以“弄弦”之术试上一试。却也没想到竟是一举功成，此时不禁有些得意。怔神间，突觉场中元气诡异变化，俱开始向一处逐渐扭曲纠结……
苏挽蓦然回首，正见那“滕文聪”，此时已是被叫成了陶晚村的，一拍腰际，再抬手时，右手里已是多了个圆型纸片，拿足有半指之厚的黄色符纸裁了的，上面用朱砂浓浓勾了三个同心圆圈。余白之处，也尽是些弯弯绕绕，看不懂的符文。
苏挽正纳罕时，就听那边郑洞天惶急叫道：“速速阻之，莫要再让他动作！”
自从这郑洞天突然于画中出现，伸手间制住米尧之后，纵然他好似有意拖延时间，纵然此时身份是敌非友，苏挽也总想找个空闲乐乐这老家伙性子之慢，语调之缓。便是薛言七乍现，“滕文聪”变了陶晚村时，这老货也最多便是给嚇了一跳罢了，语速也不见什么改观。如今这等惶急模样，倒把苏挽给嚇了一跳。
就见郑洞天话音出口，场中抱朴真宗所余修士均觉身上一轻，周遭压力骤减。郑家修士本已占了上风，可郑洞天一声令下，便只保留了足以勉强维持不败的人手，其余诸人，尽皆脱出战圈，直奔陶晚村而去。
可是适才陶晚村五张“戊土真形符”出手，早立了五个黄巾力士在四周围了一圈。这几个力士个个人高马大，拳粗脚壮，又是戊土之身，压根不惧金铁之器。郑家诸人手中翠匕再是锋利，攻的再是凶狠，却连在那金盔金甲上划上几道都难。一时之间，十余个人竟被那五个力士给稳稳挡住，急切间递不进手来。
郑洞天手摁米尧周身大穴，一时之间进退两难。如今他与米尧两个相持，全靠巧妙谋划，骤然出手才占了先机上风。若是此时放了米尧，立马就要遭米尧、陶晚村两个夹击。一个“朝天棍”米尧便已够他应付，若再加个所谓“南华千年以降通才第一”的陶晚村，后果不问可知。可若是不放过米尧……
就见陶晚村自从被揭了身份以后，便再也不是那般手拿抱朴真宗怀真尺左支右绌的模样。非但如此，还在这乱局之中颇显出一副好整以暇。只看他右手擎着那块圆型符纸，不慌不忙的照地面摁去。纸片刚刚拍上地面，便抬起手来，将足尖左右一跺，负手于后，脚下踩星踏斗，步步有方，围着那符纸连转了五圈。
五圈转罢，陶晚村停下脚步。先左右掸了掸袍袖，之后略略弯腰，右手五指凭空向符纸上空中央之处一搓一收。左手食中二指并指如剑，向右手当空一指，口中念念有词：
“太初有气，三分成五。塑我真形，附我体肤。昭昭其有，冥冥其无。则天法地，除佞降福……”
此情此景，苏挽似乎在《玄门纲领》里亦有见过。这应是南华真宗“通神”一脉的代表法门……
“昭冥五气祈神咒”！
脑中念头方转至此，就觉一股阳和之气如大日之光，从虚空骤然照落。旋即便从顶门灌入，直进脑宫。然后气分为五，一支仍旧滞留头中，另外四支循着经络血脉，直奔人体四肢。阳气所至，全身如沐温泉，涌起说不尽的康泰温润之意。
就见场中抱朴真宗一方修士，人人头面四肢之上，都有阳气充盈浸润。些许小伤，转眼即愈，一切苦痛，亦是瞬间消散抚平。反观郑家诸人，周身似有阴气缭绕，本就带伤之人，更是身形微微颤抖，也不知在忍受着什么。
苏挽正在这阳气里泡着，浑身愉悦之时，就听旁里冷不防来了一句：
“咦？这是哪来的小人儿？”
苏挽侧目一看，不禁咋舌。只见雷周这莽汉天灵之上，四肢尽头，竟是灵光涌起，隐约间有五团巴掌大小人形元气分立其上。面目模糊，辨不清出模样，却好似随世间万物律动呼吸，吞吐之间，有大量天地元气出入其中。
“这是……”
“昭冥五气祈神咒”是南华真宗“通神”一脉法门代表，于修士之间也算不得什么隐秘。此咒乃召唤天地元气精灵，附于人体，对己行疗伤增元之效，对敌行纠缠毁坏之法的玄门道术。依施术之人和受术之人的修为层次，吐纳元气水平来决定法咒成效……
苏挽早知这雷周天赋异凛，于吐纳元气一道远超常人。可陶晚村此咒之下，如今场上莫说苏雷两个练气再加薛言七等筑基修士，便是陶晚村、米尧、郑洞天三个顶尖金丹修士，浑身也未真个瞧出什么异状来。莫非这憨货的潜力还在金丹修士之上？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场中郑洞天所在那副画像突然呼拉拉横空就卷，将米尧整个裹在了其中，随后化作一线墨绿光芒，向二楼窗口直射而去！
苏挽缩在墙角里，定定看着场中变化：
“这是……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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